2008-04-28 10:49:16 羊城晚报网络版

“这里曾是广东最美的海滩”，4月17日正午，汕尾捷胜镇海边，捕了几十年鱼的老渔民何伯，指着窄仄的沙滩，一脸的无奈与忿然：“现在每天陆上挖、海上抽，这样子下去，过两年这里就成最危险的海岸了。一旦有台风夜里突然袭击，就有灾难了。”


　　与何伯同样忧虑的，是捷胜镇三个滨海村庄的数千村民——短短几年里，在数十公里海岸线上，他们失去了上百米宽的海滩，一个防御台风、海潮的天然屏障，正在悄然快速地消失。


　　一切皆因屡禁不止的盗采盗挖海砂。


　　如今，十多年盗采的“恶果”已触目惊心：沙滩以每年20米的速度消失，近岸千亩防护林毁坏近半，每年百万吨海砂被盗采。盗砂祸及的，还有被海滩退缩“吃”掉的建筑设施和公路、成批死亡的鲍鱼，咸潮淹没的良田、严重破坏的海洋生态、地形地貌和水文。


　　一位地方官员感慨：没有哪个政府，会对此现状无动于衷。近年来，近千名村民代表四处投诉求助，“手印按几回了”，盗砂依然在近乎默许的“监管”下疯狂进行。


　　连日来，记者赴汕尾调查暗访，发现又一桩令人吃惊的事：盗采来的海砂，未经淡化处理即流入市区一些建筑工地，其中有正在兴建的商业楼盘。

目击:盗砂十多年屡禁不止


　　稍早前，有读者报料称，汕尾市捷胜镇海域，许多船舶车辆非法盗采、盗挖海砂，十多年来屡禁不止，如今越发猖獗。


　　记者调查发现，在捷胜镇龟龄岛一带，每天都有几艘抽砂船，从下午到翌日上午通宵采砂，每晚往返码头卸砂四五次，这些砂船均为“三无”船只（无舷号、无标志、无采挖许可证），排水量在千吨左右，平时停泊在汕尾港，盗采的海砂也运至汕尾港卸载，由两三个大型砂场囤积销售。


　　4月17日夜10时许，记者一行再次乘船出海。距海岸约四公里的龟龄岛周边，是这两年盗砂的“重灾区”。夜色中，两条大型抽砂船正在挑灯作业。船上满载海砂，几个穿雨衣的工人，还在紧张地加装。盗砂者很快发现了记者，但仍继续抽砂。同行的渔民说，盗砂船很少理会外来干涉，有时对执法者也视若无睹。


　　捷胜是当地一座古镇，2001年，广东省政府批准在此建立了65平方公里的保护区，要求当地政府和群众保持保护区内地形地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保护区内私自开发。该保护区负责人告诉记者，近几年海砂盗采愈演愈烈，“刚来时，这里还有大片的开阔海滩，现在几乎消失殆尽，海岸沿线也已面目全非”。

现状:挖掘机开上沙滩直接采砂


　　保护区旁的牛肚、东坑、沙坑，是最滨海的三个村庄，受盗砂之害也最深。


　　“海上采，陆上挖，这些年几乎没停过”，村民告诉记者，陆上盗挖主要在沿海防护林一线地域，海上主要分布在保护区及其周边海域。前年开始，非法采砂变本加厉，海陆轮番盗采。


　　据当地村民反映，周边地区海陆盗砂问题由来已久，过去大都是分散的小规模盗取，近年来，随着地方建设快速发展，尤其是一些重大工程的建设，当地建筑用砂需求量大增，由于几家大型采砂场相继关闭停产，砂资源几近枯竭，海砂价格也一路攀升。


　　由此，蕴藏丰富且尚未被大规模破坏性开采的保护区内沙滩，很快成了盗砂者觊觎的“肥肉”。据调查，几年前，这里开始出现有组织、规模化、集团性的集中盗砂。这些盗砂组织分工严密，挖（抽）取、放风、收费等均专人负责，运输、贮存和销售服务“一条龙”，挖掘运输工具日益大型化、专业化，陆海砂源通吃，大多集中在夜间作业。


　　“盗砂者为了多快好省地采砂，干脆把船靠近沙滩、挖掘机开上沙滩直接采砂”，保护区留存的图像资料中，多次记录下了盗砂船因满载搁浅的情景。后因近岸海砂骤减，加上村民和保护区的强烈抗争，近来盗砂者转到龟龄岛周边盗采。

两年来海滩退缩100多米


　　“两年前，这里的海滩有180多米，去年底只剩下约30米了”，保护区员工周某指着两张标注海滩退缩数据的照片，言及痛心。


　　他所指的海滩，就在保护区一座四层办公楼旁，该楼四年前建成时，距海水也有150米的沙滩，如今已不足20米，楼房墙角前年被海浪淘空，保护区请来专家现场勘察后，修了段护楼基的防浪堤。“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保护区负责人告诉记者，防浪堤曾被海浪冲毁，多次出现重大险情，按目前的退缩速度，今年台风季节到来时，该楼及周边建筑将直接受到海潮威胁，一旦遭遇台风正面袭击，保护区的工作、生活区有被冲毁的危险。


　　周某说，盗采造成的大量海砂流失，已使保护区周边约15公里海岸线原有地形地貌受到严重破坏。2005年至今，保护区近岸沙滩以年均约20米的速度退缩，区内沙角尾7公里沿岸沙滩年均退缩约50米，个别地段超过80米，多数地段形成“断壁式”的陡坡。


　　记者看到，保护区海边两三米高的陡坡随处可见，据称这些都是海滩退缩后被海水冲刷塌陷的。保护区曾多次组织向内陆搬迁后移，但仍有许多滩头设施装备、建筑物被海浪冲毁或掩埋，“原来岸边有两条往来道路，也被冲得没影了”。


　　烟墩山是保护区内的一座山陵，登高即可俯瞰区内景象。保护区刚建成时，烟墩山四周满眼林海和平坦的沙地。


　　4月16日上午，记者进入保护区访查，一些进出路口都设置了路障墙，据说是用来防止盗砂车辆的。在几段倒塌的墙体前，工作人员说，这些都是被盗砂者推倒的，他们有时还会砍掉旁边的树木绕过障碍墙。


　　沿林子一路前行，到处是挖掘过的砂坑。登烟墩山四望，村民说的林海已“满目疮痍”：一个个巨大砂坑，散布林区，把林海成片割裂开来。


　　据调查，仅烟墩山周边林地，2001年以来就被盗砂30多万立方米，形成了数个深10米、长数百米的大坑，“这些坑上面原来是成片的防护林”。2006年2月，牛肚、东坑、沙坑村237名村民代表联名上书保护区盗砂问题调查组，紧急求援。随后，调查组正式向省政府递交报告，请求清查盗砂活动。去年底，因盗砂日益猖獗，村民和保护区再次上书政府，但收效甚微。

担忧:这是一件“可能要命的事”


　　盗砂“后遗症”，开始祸及村民。


　　据了解，捷胜镇海边居民以农、渔和养殖业为主，多年来，天然海滩一直是防御海潮、台风来袭的天然屏障。2006年台风“珍珠”登陆时，因屏障消失，海潮冲进沙坑村，淹了数百亩水田，致使颗粒无收。


　　就在这场台风里，牛肚村渔民何伯的一百多亩鱼池被海水吞没，当年失收。16日正午，何伯站在已夷为平地的养殖场上，心有余悸：“不敢再养了，投（入）多亏得多，台风一来，转眼就光了。”他身后的海岸线上，散布的几个大型养殖场，都自建了三米多高的防护堤。何伯说，堤围前原有200多米的沙滩，如今30米外就是大海了。采访时，一群村民正在修建入海的排洪沟。牛肚村村委会主任何秀劲觉得，失去海滩的防护，这些排洪沟就成为海潮倒灌的“新窗口”。


　　眼下，村民们最担心的，是一件“可能要命的事”。


　　“一旦遇到强台风正面登陆，海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要是在夜里袭击，恐怕只有捡尸的份了”，何秀劲直言不讳。东坑等三个滨海村庄住着八千多居民，地势只略高于海面，有数万居民的捷胜镇则更低，“海水只要漫过沙面断层，村子就淹了，威胁一步步逼近，我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困境:谁都支持严打谁都不愿牵头


　　“跟盗砂斗了这么多年，结果越打越严重”，站在村辖海岸边，牛肚村老渔民何山东有点沉默。在这位朴实渔民看来，能想的办法全用了，能找的部门也找了，“靠海吃海”的村民，只能眼睁睁瞅着沙滩一米米消失。


　　一位海洋专家告诉记者，如此盗采海砂资源，破坏了海底沉积层和海底生态系统，使海水中的悬浮物质大量增加，会导致海洋生物大量死亡。海岸线附近的大量盗采，造成沙滩后退，海岸侵蚀，海水倒灌，严重破坏了沿岸地区的耕地、淡水资源和港口资源，降低了堤岸的抗风浪能力，直接威胁到滨海居民的生产和生活。


　　据悉，近年来，保护区曾无数次设卡拦阻、蹲点防守、道路设障、增加巡查等，以限制和制止盗砂，还会同当地政府联合抓捕，两个多月时间里，就查扣了大型挖掘机、运输车、盗砂船等38辆（艘），不包括更多被驱逐的车船。但因为没有执法权，只能抓了又放或交有关部门处理，结果这些车船很快又回到盗砂现场。“我们人手有限，也缺乏必要的装备器材，有时发现砂船夜里盗采，驾冲锋舟上前驱赶，盗砂者根本不理会”，一位调查盗砂问题的保护区员工说，盗砂者总有办法避开执法或对执法有恃无恐，甚至找上门来，提出与保护区合伙采砂。


　　在一次政府部门组织的清查整治行动中，一位执法者现场遭到盗砂者殴打。“谁都表态支持严打，谁都不愿牵头”，一位村干部告诉记者，由于当地政府和职能部门对盗砂事件的处理权责不一、执法力度弱、相互推诿，加上保护区内沙滩地权属遗留问题多，各种利益矛盾复杂。“这些问题理不顺，盗砂屡禁不止是必然的”。


　　据悉，当地村民和保护区曾建议，在海岸修建一条200米长的防浪堤，阻止海砂流动，固沙护林，但至今未有回音。


　　一边是巨大的市场需求，一边是合法砂源的枯竭，中间是监管执法的千头万绪，汕尾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砂危机”。

链接:没有一张采砂许可证


　　据调查，汕尾无证采砂船的盗采问题已存在十多年，相关部门曾进行过收费管理。1999年，汕尾地矿部门发过两张采砂许可证，但翌年即被省渔监总队依法收回，自此汕尾城区海域没有办理过开采海砂许可证。


　　汕尾市国土资源局表示，海砂的开采审批权在国土资源部，因为汕尾市城区海域没有明确的砂场，采砂船都是流动式、隔隙式开采，采砂证的申请难度很大。为解决市区建筑用砂问题，2002年，地矿部门为捷胜镇东坑砂场发了开采荒矿的许可证，2005年因村民反对停采。如此，捷胜镇海域的海砂开采、汕尾港周边海砂场，均为非法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