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馨怡去世后，她母亲把她所有的遗物都扔掉，惟独这张百日纪念照一直留在身边。南方都市报记者 黄宇 实习生 霍健斌 摄

说起小馨怡的事情，母亲周春香落下了眼泪。南方都市报记者 黄宇 实习生 霍健斌 摄

再现悲剧 求医多院区 一患儿死亡


深圳8月大女婴3次转院病重不治，制度困局如何破解值得反思

核心提示：


南方都市报连续报道小龙圳悲剧后，引起不少市民强烈共鸣，前日，深圳南山一对年轻夫妇又向本报反映其8个月大的女儿李馨怡在3次转院治疗过程中死亡的案例。


就初步调查来看，小龙圳的悲剧，是因为深圳市儿童医院一名医生的违规操作，导致小龙圳辗转5家医院延误抢救时间，导致其死亡；而李馨怡事件，南山区卫生部门调查认为，孩子的不幸死亡，与医院的诊疗过程没有必然联系。


但是，这两起事件都引起了深圳市涉事医院的反思：在遵守医疗制度的前提下，医护人员应该如何增强救死扶伤的主动性。本报将继续深入剖析这一困局形成的原因，尝试寻找破解之方。






8个月前，李馨怡在深圳蛇口人民医院西区（原蛇口联合医院）呱呱落地，本月10日，这名女婴经历3次转院后，在这家医院离开了人世。当天上午，先后接诊的蛇口医院西区和南山人民医院的医生都认为李馨怡心脏有问题需住院，但这两家医院都因没有床位未能接收。中午，“病急乱投医”的母亲又错把病危的女儿送进了没有儿科住院部的蛇口医院东区。下午两时许，手脚冰冷、呼吸急促的李馨怡被送回蛇口医院西区时，因抢救无效死亡。

蛇口医院西区：需住院，但没床位



李馨怡的命运生来坎坷。刚出生时，小女孩不爱吃东西，总是睡觉，与其他宝宝比，李馨怡给妈妈周春香的感觉是总不长个。曾有医生告诉她女儿可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她和丈夫并未放弃。周春香哭着说，的丈夫每次出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亲亲摇篮里的女儿，而女儿的每一次微笑和站立，都会带给她十足的希望。


但爸妈的疼爱，却没能给李馨怡带来好运，今年春节，她再度遭遇肺炎侵袭，后来尽管治好了病，但每次稍不小心，女儿的病情就会出现反复。这个靠丈夫开货柜车维生、一家六口租住单间出租屋的家庭，只有在给李馨怡看病时，才舍得招手打车。


7月6日，李馨怡又出现低烧病情，周春香连忙打车将女儿送进了蛇口医院西区的儿科门诊部，该院儿科袁主任说，当时医生诊断小孩上呼吸道感染，在打了两天的吊瓶后，小孩的病情开始好转。在7月8日和9日，李馨怡发烧症状有些反复，家里曾去小诊所开了些药，但在10日凌晨，李馨怡又开始哭闹。


当日清晨7时许，周春香照例打车送女儿前往蛇口医院西区的儿科门诊部，在她心目中，这家医院的医生服务态度很好。“当时医生说我小孩呼吸道有些问题，而且好象还伴随有心衰迹象，她认为我女儿应立即住院。”周说，尽管她有些意外，但也当即同意住院。


但当医生打电话到住院部时，情况发生了变化。“医生告诉我，住院部没有床位，无法收治再容纳病人住院。”周春香听完后说，只要能住院，打地铺也可以。但周的请求遭到医生的拒绝，医生说住院部不可能打地铺，还是尽快送孩子去其他医院住院比较好。

南山人民医院：没办法，住院部已爆棚



周春香只好抱着女儿坐公共汽车返回家中拿住院费，她说自己不知道心衰意味着什么，加上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就没有再打车，而且女儿一路都在睡觉，她没想到女儿病情会发展得如此快。


上午10时40分左右，周春香母女来到南山区人民医院的儿科门诊部，但那里有特别多人排队。周说，当时儿科看病的人特别多，门诊诊室排了很长的队。周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得以走进医生的办公室。


当时给李馨怡检查的是该院的李医生。李医生告诉记者说，他当时做了初步检查，并用听诊器听了一下李馨怡的心跳。周春香说，李医生说得更具体，认为患者心跳有杂音，可能有心脏病，得赶紧住院。


和在蛇口医院西区一样，当周表示要立即住院时，得到的回答和蛇口医院一样，南山人民医院的儿科住院部也已经满员，无法再接纳更多的住院患者。李医生告诉记者说，早在上午时，住院部就打来电话，说住院部已经爆满，不能再接纳新的病人。


李医生说，他曾建议患者立刻去深圳市儿童医院救治。此时的时间大约是中午1时左右。


周春香回忆，当她离开医院时，女儿的病情似乎又有些重，呼吸也开始伴随有“呼呼”的杂音。由于丈夫在外面开货柜车，周春香只好再度返回家中，叫上婆婆一起出门继续给女儿求医。

蛇口医院东区：患者病危，但没儿科住院部


但周春香还是希望在更熟悉的南山区治疗，此时她想到南山区还有一家大医院，那是蛇口医院东区。据了解，蛇口人民医院此前与蛇口联合医院合并，两家地址不同的医院，以东西区来做区分。但周春香这次又走错了医院，因为东区医院没有儿科住院部。


当周春香抱着女儿走进3楼儿科门诊时，一位男医生给李馨怡进行了初步检查。周说，“当时医生一看我女儿就非常紧张，他跟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你女儿已经病危。’”


被周春香认为是“非常负责”的这名医生，当即给蛇口医院西区打了一个电话，说他那里有一个危重病人，必须马上住院，“我当时听见这名医生说，没病床，腾也要腾一张出来。”周说。


医生放下电话后挥了一下手说“马上跟我走”。几个人连电梯都没有坐，就一路跑着沿楼梯间跑下了一楼，途中他还叫了一名护士，在医院门口，已经有一辆急救车在等候。


在急救车上，随行护士就开始给李馨怡插上了氧气管，并开始在车上进行救治。急救车一路非常快的又开回了蛇口医院西区。


昨日下午，周春香抹着眼泪告诉记者说，“那名医生非常有责任心，如果所有医生都像他积极主动，我女儿就不会死了。”

蛇口医院西区：心电图变直，女童身亡



急救车在蛇口医院西区停稳时，时间是下午两点多钟。这里的医生立即将李馨怡带进了抢救室，多位医护人员开始抢救。周春香说，当时医生给女儿拍了一个胸片，然后她在拍片室等片子，女儿又再度被医生送回抢救室继续抢救。


下午3时许，当周春香拿着胸透片回到抢救室时，看到好几个护士围在女儿身边，有的在忙着抽血，有的在摁女儿胸部抢救。


“但我抬头时看到，旁边的心电图显示屏幕上，那条曲线都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数字显示也是一个‘0’，我女儿已经死了！”


昨日下午，周春香跟记者反复描述着当时抢救的场景，泪水连成线往下滴。“当时医生告诉我，孩子的死因可能跟先天性心脏病有关系，他们说这种病的恶化速度太快了。但我不管怎样，我要我的女儿，她天生残疾又怎样，那都是我生下来的骨肉。”


周春香说，前天后半夜，她的大女儿在梦里面，不停的用四川话喊着“妹妹”，听得她心痛极了。而她的丈夫，也是三天不吃，直到昨日他才继续出去跑车。


在采访临结束时，周春香还喃喃地说，“我女儿埋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老公的几个朋友偷偷的把孩子埋了，四川那里有风俗，父母不可以知道夭折孩子埋的地点。”


孩子的亲人说，7月10日下午孩子死了后，她爸爸和其他家人一起把孩子的尸体抱回了家，随后将尸体埋在了一个偏僻的荔枝林里面。周春香说，她和老公都舍不得把孩子火化掉。

一线医生：没想到病情发展这么快



蛇口人民医院是最早和最后接诊李馨怡的医院。昨日下午，该院儿科袁主任向记者介绍了该院接诊的全过程。


“作为医生，每一个重病患者我们都希望收治，但今年儿童住院的太多了，我们医院长期处于爆棚状态，实在没有办法。”袁主任说，根据当时的情况，接诊医生作出了“建议家属去其他医院”的判断。


对于小孩下午就死亡的情况，袁主任说，早晨这名患者并没有表现出心脏病发作的迹象。而医生也没有想到患者的病情的进展速度会这么快。而当时医院之所以没有动用急救车，也是基于当时患者的病情还比较稳定，所以只是建议孩子赶紧转院。


“早晨如果是我在，可能会派人将患者送往上级医院，当时的医生可能觉得不需要。”袁主任坦言，他们医院一共16个医生，每名医生每天接诊的儿童患者人数都会有70到80人，所有医生都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基本上没有一天可以按时下班。


袁主任说，到下午时，这名患者再次转院回到医院时，脸色已经苍白，呼吸困难，四肢冰凉，处于休克状态。当时医生进行了一系列抢救，但抢救一个小时后，这名患者还是很快就不行了。


“这名孩子的死，家长多多少少有一定的责任，他们在路上耽误了时间。” 袁主任说，如果早点抢救，这个孩子可能还有救回来的希望，“但这孩子病情发展太快了，谁都没有把握，只能说是有希望。”


南山人民医院儿科的负责人昨日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这名负责人表示，李馨怡当日上午送到他们医院时，病情严重需要住院，但最近他们医院的儿科住院部的床位也是满的，而且走廊都加有病床，实在无法再接诊李馨怡，这名负责人说：“即使我们让她住进来，但医生也照顾不过来啊，医院接诊了患者，就要对患者负责，但我们实在是已经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了。”

“结果和诊疗过程无必然联系”



昨日下午，记者再次来到深圳南山人民医院。南山区卫生局有关领导、南山人民医院和蛇口人民医院等院领导、相关科室主任和医生共10多人，介绍了经过初步调查的调查结果。



“先心病发作难预测，与龙圳事件性质不同”


“根据临床诊断，病童李馨怡患有先天愚形和先天性心脏病，因为这个病的特殊性，导致此次事件性质与小龙圳事件不同。”南山区卫生部门有关人士表示。


南山人民医院副院长苏又苏是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具有多年心血管疾病诊疗经验。他介绍，先天性心脏病死亡几率高，尤其是幼儿患先天性心脏病，容易因感染引发心脏衰竭，而心衰又容易导致机体感染，形成恶性循环。“这种病很难根治，一次普通的感冒、甚至呛一口水都有可能引发病情危重而猝死，”苏又苏介绍，医生只能是在患者病情危重时缓解症状，保持患者生命体征的平稳。


幼儿只要患该病，一般都符合住院条件，需要长期住院。“住院时病人看上去一切正常，家属不理解为什么要住院，但谁也说不清楚该病什么时候病发，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即使是专业医生也很难判断病情发展，不知道病情何时爆发。”

病症未到必须住院，病床超负荷，家属未强烈要求住院


蛇口人民医院介绍，正因为该病的隐蔽性，小馨怡到医院时虽然符合住院条件，但生命体征平稳，并不是危重到必须住院。由于该院儿科病床超负荷运作，医生建议家长到其他医院看看是否有病床。


到南山人民医院后，儿科门诊李医生接诊。“当时孩子的症状还没有出现危重的情况，家属问是否有儿科住院病床，儿科住院部说病床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李医生说。


“按小馨怡当时的症状，不可能为把她收治住院，而让其他危重病人出院，”该院儿科住院部包主任说。


接诊的李医生说，当家属知道没有住院病床后，也没有表达出希望住院的强烈要求，“因为孩子先天愚形，表情痴呆，两眼距离宽，当时家属只是问孩子今后的智力发育情况。李医生表示，家长如果当时表达出强烈的住院要求，根据医院规定，他们也是要收治小孩住院的。

病情转重，医院救护车送诊抢救


馨怡妈妈随后带孩子离开，到下午2时10分，到了蛇口人民医院东区。当东区的医生接诊时，发现馨怡的病情已经转重。医生立刻安排急救车，并在途中就展开了救治。


该院有关人士介绍，由于孩子病发很快，2时30分到蛇口人民医院西区后，经过1个多小时的抢救，孩子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蛇口人民医院院长黄勇跃说，对于馨怡的死亡，医院和医生都非常难过，也表示遗憾和同情。“但是事情的结果从目前情况来看，与医院的诊疗过程没有必然联系，并不能说是因为医院的几次转诊而导致孩子延误治疗。”


相关卫生部门称，此事件与小龙圳事件性质不同。孩子最终不幸身故的结果，主要与孩子所患疾病的特殊性有关。在蛇口人民医院西区和南山人民医院时，两医院急救车都只有两辆，孩子当时的症状也没有危重到必须启用急救车送院转诊。


医院表示，目前相关病历已经被家属烧掉，这对事件最终调查造成一定影响，使得很难从法律等正规途径调查处理。


蛇口人民医院院长黄勇跃同时也表示，对这一事件医院还是有值得反思的地方。“医院虽然没有违规，但可以在治疗上表现得更加主动，例如在急救车不够的情况下，医生可以主动调派其他车辆送家属转到其他医院。另外，针对患者可能出现的病情转化，医生还可以主动给家属进行提醒，引起家属重视，避免耽误途中时间。另外，医生也应该在回答家属询问后，主动提醒家属该病病发快，需要时刻关注注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