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潮人中国画观止

　　郑利平　李照东

　　眼前列次的是“连天到海隅”的潮汕地区20世纪已故中国画家的素笺丹彩。在我们骎骎于学和孜孜于事的时日中，遥想前辈卓荦的艺术与光风霁月的胸次，殷殷舐犊之深情，不能不再次感受到心綮的颤动与彻照，于是派生如是事端：把如是作品尽所能系统地介绍给当代的读者侪辈。虽力薄难托大事体，但合众志可以成城。故决定不弃一锃之功，推出《艺海潮声——百年潮人中国画集萃》画展、专集及理论研讨。

　　潮汕这块钟灵毓秀的岭表平原，自清末民初以降，伴随着民生的移徙及商旅活动、教育文化交往的频仍，大量融汇了江、浙、闽、粤人文，原来相对独立的潮汕地域文化空前繁荣。加之貂续唐宋而后，潮人参与开拓海上丝绸之路：东南亚及世界各地遍留潮人足迹，在与当地人民和睦相处，把华夏文化传遍五洲四海的同时，也将南洋文化等海外文明引进桑梓故园。故一隅之地，虽远离政治中心的潮汕，实已成海洋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汇聚点，从而也滋养了独具特色的各门类艺术：潮剧、潮州音乐、潮州木雕、潮绣、潮汕民居建筑……。在绘画方面，则涌现了一批兼容并蓄、风格多样的画家。他们有的职事外省，有的萍踪海外，更有终老故里而名不出闾里者。但综而观之，由于20世纪下半叶左的现实主义艺术导向，以及一系列政治、经济的原因，地域的限制，百年的岭东画家群体，艺业之煌懋，远未被世人所认识。故世人均知有岭南，而多不知有岭东。20世纪潮人中国画家作为一个特定群体，是特定历史时期和特色文化背景下的产物，其强烈的地域特点在我国美术史上也是独树一帜的。历史的尘封应该揭去，真美应现于世人。

这次画展，并不避独沽一味之嫌：明确以笔墨之精绝佳妙者为立画之绳准。笔墨是中国画的华严妙境，其精义之流失近于民族文化传统的沦丧。所以推出这批艺术家之难能可贵，一在于其守成的外表下独具胆识的真实：守住植根于华夏文化之渊薮的笔墨本质，创造出合静观内省与情动形言为一之艺术；一在于其在古典技术规范下的通会与圆融，演绎出风采迥异、自性高标的品质及与时俱进的当代精神。表面上看来是“述而不作”的朴素守成主义，实际上是维护艺术本体自由自律的身体力行者。较之朝秦暮楚、浅尝辄止，而又不明就里的始作俑者，更具亲和力与创造力。应该说，他们以述于古而贞于学为价值取向，画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自娱白乐、颐养天年的方式。有了这种本末兼修的方式，即使地处僻壤或际遇动荡、社会冷落，仍能保持其一以贯之的虚淡心境，完成厚积薄发中的原始积累。较诸某些趋于时而鹜于利的所谓富于使命感的弄潮儿，更有人格上的独立。文可载道，亦能覆道，孔夫子删《春秋》述而不作，大道自垂；后世造作，去道弥远。故袭先世之原造精神，“质沿古意，而文变令情”，与“用笔千古不易，结体因时相宜”的艺林传统，仍然是治学正轨。此次活动，所推画人的一个共同点正在于他们坚持传统笔墨情趣和与时俱进的时代风貌以及两者的有机结合；在于他们一牛孜孜追求这种治学真谛，其鲜为人知的艺术成就，实为我国民族美术史上的宝贵财富。

　　20世纪潮人美术成就非凡，人材辈出，我们难以在一次展览、一本专集和一场研讨中推介其全貌，故本次所推仅限于20世纪已故画人，书家及其它历史时期的潮人中国画家成就的推介，今后将分批次陆续登场。由于筹展匆促，阙漏在所难免，伏惟藉寸草之心，系曩昔于既来。昭此，则是展之义彰矣。

　　2002年9月1日

　　潮汕中国画纪略

　　云雪梅

　引言

　　潮汕地区包括今汕头、揭阳、潮州各市及所辖区域，位于广东省东部。潮汕文化具有鲜明的区域文化特色，历史悠久，内容丰富。潮人善于经商、勇于开拓、具有高度的凝聚力，在海外有东方犹太人的称誉。历史上，潮商可与晋商、徽商争雄，当代又产生了许多成功的企业家。

　　百年潮汕中国画作为近现代潮汕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集中体现了潮人的艺术精神。活跃在当时的数百名中国画家，对水器艺术孜孜以求，薪火相传，他们的作品，既与整个的中国画传统相关朕，又有作为地域风格的特征。在现代中国美术史上应占有一定地位。

　　自1990年代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成立以来，在潮学者先后对乡邦画人及作品作了大量细致的资料整理和初步的评论。如汕头大学丘玉卿、丘金峰编著的《潮汕历代体画录。潮州市卷》；揭阳孙淑彦先生所著《潮汕历代书画录。揭阳市卷》（待刊）、《潮汕人物辞典》，及所整理的《裴谷山人年谱》、《潮汕篆刻略考》、《揭阳书画史略》。这类著作的问世，吸引了更大范围的学者，为更深入的史学研究提供了史料依据。如广州美术学院李伟铭教授有关潮汕绘画的多篇论著，《历史的回顾与现状的检讨：潮人美术慨观——以绘画为中心》、《关于王显及其画学的点认识》，以及与下璜生合著的《粤东情怀——王兰若的绘画世界》，就借助了上述辞书。李著前二篇重在问题讨论（或出于文章功能的考虑），对画家及作品多取概而观之的叙述方式，限制了对具体画家牛创作的整体关照。《关于王显其画学的一点认识》一文选取一位画家，从其特殊的个人感受出发，探索画家风格转变的心路历程。从个特殊的角度提出问题，讨论问题，成为潮汕中国画家个案研究中个新颖的范例。《粤东情怀》，资料详实，分析深入，使对画家王兰若的个案研究具有了普遍意义。

　　本文拟对年来所知所见潮汕地区中国画作一记述，粗略勾勒它的基本风貌，寻绎它在20世纪的发展脉络，并对相关问题提出初步阐发。文中涉及的画家，限于1901年仍在世，2002年已故世，以潮汕为主要活动地的本籍或非本籍画家，移居外地而在潮汕地区仍有相当影响的画家。

画家与作品略述

　　潮汕百年中国画的分期，大致以1949年前为第一期，以文革结束为界，划分出第二、三期。艺术家的创作虽然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但20世纪几次重人的历史事件往往影响到艺术家的个人创作和生命轨迹。因此潮汕百年中国画的分期，暂以此作为分界点。

　　属下第一发展阶段的画家包括高振之、黄史庭、张铁生、孙裴谷、林天均、陈斗生、杨同崧与杨栻、杨棫父子、林亦华与与王逊师徒等。总体而言，这一代画家大多延续明清以来中国画传统，遵循传统审美姚范，讲究笔墨功力、重视笔情墨趣，注重诗词、书法、印章的全面修养，遵守中国画在造型、布局、意境传达等方面的程式法度。山水画少全景式的大山大水，变富丽细密的宫廷画风为笔简意阔的平远小景；人物、花鸟画近取海派虚谷、任伯年与扬州画派的黄慎，远绍石涛、八大，中锋、侧锋互用，笔法灵动，墨韵淳厚。这一期的职业画家主要以售书画印章为生，许多创作带有明显的商品画倾向。诸如刻画精细，取意吉祥，现富贵相等适合大众文化消费的心理需求，具有强烈的平民文化意识。而不以画为生的画家，则以历代文人画的精神追求为依皈，逸笔草草，直抒胸臆。

吴汝霖　花卉

第二期画人如佃介眉、王显诏、李魁士、陈德懋、林允等，皆殁于文革。他们的画风成熟于1949年以前，依个人求学路径的不同，或以传统绘画为面日，或以海派、京派为宗师。1949年以后画风基本没有大的变化，虽然不乏受意识形态驱遣的参展作品，但大量的个人刨作仍沿用固有画风。

　　第三期画人包括李开麟、郑辅宣、郭笃士、王兰若、林逸、黄独峰、谢海燕、陈大羽、蔡公衡、许奇高、孙文斌、刘昌潮、林受益、梁留生、郭笃上、余凤生、蔡敬翔、杨思同等。此期画人多出生于上世纪初，20世纪中国画所面临的纷繁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巨变，正好贯穿了他们艺术创作的全过程。其中所体现的空前的复杂性与丰富性，并未因地处一隅而有丝毫减弱。40年代移居海外的潮汕画家，艺术发展相对比较连贯，如孙星阁、范昌乾、陈文希等，皆以其晚年作品为最佳。

　　应该指出的是，以上分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许多画家贯穿各时期；各时期的画家、画风有区别也有联系。本节将以画家生年为序，依据目前资料掌握实况，略述各期代表性画家及作品。

　　相比较而言，由于历来水域以及由此形成的经济圈的不同，也由于某几位著名画家的不同求学经历等特殊的因缘际会，又造就丁揭阳、汕头与潮州这三个在地理位置上三足鼎立的城市，在总体绘画风格上形成揭阳—汕头、潮州两大类型，和两个地区的前两代画人在画风上的不同取向。揭阳—汕头类型更多更早地受到闽派曾鲸、黄慎、海派任伯年艺术的影响，画风清新；潮州类型则更多谨守宋元格制，画风古雅。

林亦华　人物

揭阳县自南宋绍兴年间建治所于榕城，数百年来一直是榕江流域的重要商贸集镇。汕头扼榕江入海口，成为揭阳与广州、港、澳经贸活动的必经之地。因此两地人员交往相对比较密切。与清中期的扬州画派和清末海派产生于经济繁荣、艺术市场活跃的商埠相似，20世纪上半叶的揭阳地区书画也呈现多元并存，画家聚居的繁荣景象。这里既有文人士宦兼事绘画者，如罗云藻、杨莲生、吴汝霖、沛霖昆仲、黄逸云、孙遇良等；也有受广州“居派”画风熏染的邝碧波、谢式文；有谨守四王衣钵的张若凡、杨植初、林芙初、许元凤；更有专精画鬼、画乞丐、画佛像、画鸡、画猴、画兰、画竹的徐松、林亦华、余梅、林苍石、林石帆、林剑香、林伯虔等职业画家。

　　林亦华，名琼，斋号醉石山房。以人物画为最擅。尝见其“摹新罗山人笔意”一幅，绘点石化羊的神话故事，牧养人与其年老的兄长各具动态，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将白石点化为羊，老人既惊奇又欣喜。林亦华是当时富有盛名的职业画家，在处理画面时更强调故事情节的典型化和戏剧冲突的表现。读他的画就如同听“折子戏”，故事情节是众所周知的，艺术家着力表现和观众关注的是那一举手一投足间流露出的“唱念坐打”的扎实功力和创造力。林亦华这出“折子戏”吸引人的是那生动的神情刻画和屈曲纠结的衣纹线条。其衣纹造型也可以由题跋所示的新罗山人笔意上溯马和之等的“兰叶描”。因用笔迅疾，强调笔线的顿挫，最终脱化为黄慎式的屈曲纠结。

　　林亦华的三位大弟子王逊、孙裴谷、林天均，出师后的艺术多得益于晚清虚谷、任伯年等为中心的海派艺术，以及近代市民消费文化的滋养。三人都曾短期或长年逗留沪杭，与当时画坛名流交往。这一代画人多出生于19世纪8、90年代，20世纪上半叶是他们的艺术成熟期。他们结画社、开画展、办画报、设帐授徒，为传统文脉的延续和近现代中国画的传播与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他仃对于海派艺术的推崇，对其弟子造成深远影响，并由此引发了2、30年代潮汕学子分赴上海各美校求学的热潮。从而造就了一种亲近海派艺术的地域绘画风貌。

王逊　和服女子

与揭阳繁盛的艺术市场相比，汕头因得潮汕地区政冶文化中心之先机，较早开始近代化过程。新闻、印刷业的繁荣造成对美术人才的需求，擅长人物画的王逊生逢其时，不仅为汕头各报社主编国画版，还以私人之力与黄史庭在20世纪初合办《韩江画报》，得以尽显其才。汕头信息汇集、教育机构集中的优长，则吸引了孙裴谷来到汕头开办私人画室“谷园”，就职于潮州、汕头各名校。此外黄史庭的“揖香吟馆”、王逊的“植草吾庐”，也都一面悬润售画，一面设帐授徒；还有艺涛画社之设，筹划展览、编印画册。（其是否已经具有现代美术社团的性质有待进一步研究。）同时这里也常常聚集着来自潮州的画家高振之、黄史庭、杨栻、杨棫等，三地画家在此得以互通所学，群体艺术活动十分活跃。

　　王逊（1888—1926）是林亦华三大弟子中最长者，也是最短命的一位。字敏庵，号植草吾庐主人。画法多样，既有粗笔勾勒，也有精谨工细，全由题材而定。《老子出关》、《一苇图》属前者，《和服女子》属后者。人物而外，亦擅动物。山水清虚宁静幽远，多作于10年代。曾出版有《王逊六法画册》二集。

　　同乃师一样，王逊是一位杰出的人物画家。他画目送归鸿背向观众的苏武，画手不释卷的老子出关，画达摩乘一苇渡江，画八大式的墨笔禽乌。无论题材、笔法还是意境都明显追求文人雅士的“雅”，有意识地与乃师的“俗”拉开距离。毕竟，作为现代报人的王逊在知识结构、视野情调方面已有别于作为民间画师的林亦华。但情态生动、面部刻画细致仍是吸引观众视线的有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