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 小吉 （化名） 女 29岁 潮汕人 已婚

采访者：晓颦

小吉第一次给我发的信息是这样的：“你今晚能出来吗？我想跟你聊聊，我好苦闷，好烦，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就这样死掉。”那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事后，我多次约她见面，她都以要带孩子没时间而婉拒，有一次她终于答应了，还带着孩子一起来找我，但刚刚见面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她就被一个电话追回，她说是她老公找她了。

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在我做这个栏目过程中并不少见，受访人中途变卦的更是屡见不鲜，因此我也习以为常，一笑置之。半个月后，就在我差不多将这件事淡忘时，我再次接到小吉的信息，这一次她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告诉我：“从现在起不论白天晚上我都有时间接受你采访，你现在能见我吗？”当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生怕“夜长梦多”对方反悔，我还是当即拨通了她的电话，希望马上就采访她。电话接通时，我听到那边十分嘈杂，小吉告诉我，她正在澄海，大约半个钟头就可到达市区。我们便约好在报社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但等到小吉出现在我面前，我足足等了她一个多钟头，她解释说路上塞车耽误了时间，并忙不迭地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已经是晚饭时间，我们遂点了套餐，边吃边聊。因为上次匆匆见过一面，小吉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而且几次约见未果也都是因为她必须带孩子，所以，我很自然地便问起她的孩子。小吉告诉我，她正是刚刚送走孩子就直接奔我而来的，说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这下子总算自由了。”我们的话题，便从她的孩子说起。

9个月大的孩子，应该是呀呀学语的时候了，可是，我儿子到现在9个多月大了还一个字都不会说，这能不让我着急吗？我在想，这肯定是跟我们的生活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我们住的是楼房，与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这几个月汕头的天气很热，不到晚上我是很少抱他下楼的，这样，他整天除了我，基本上是不会跟任何人有接触的，听话的机会少，他自然就不会说话了。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我才下决心把他送到乡下娘家，那边的人多，他学话的机会也就多了，再不然，我真担心会影响他以后的表达能力。从孩子身上，我常常会想到我的这桩婚姻，每次想起来，我的心情只有两个字可以表达：“无奈”。也许，我们俩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

几年前，我在表哥的公司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并没有留给我什么特别的印象。听表哥介绍，他是在这里兼职的，打两份工为的是供弟弟上大学。当时，我刚刚辞去原来的工作，在表哥的公司帮忙，跟他就成了同事，不过，平时很少说话，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沉默寡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认识我不久之后就主动追求我，但我对他却没有一点点感觉，唯一算得上“好感”的，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勤奋、能吃苦，从他业余兼职赚钱供弟弟上大学这一点，也能看出他是一个很注重亲情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吧，我不但没有拒绝他，而且跟他越走越近。当表哥看出我俩的关系有点特殊之后，对他的评价并不好，而且直言他并不适合我，不久之后，我第一次把他带到我家介绍给我父母时，我父亲也有同感。我父亲是生意人出身，一辈子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在见到我老公的第一眼就一针见血地说：“我看这个人不怎么样，更关键的是他不适合你，如果跟了他有你受的。”不过，为人开明的父亲转而又跟我说：“其实，这只是我们为人父母者对你的忠告，仅供参考吧，我们一贯主张婚姻自由自主，不会去过度干预子女的终身大事的，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自己感觉幸福，我和你母亲是不会阻挠你的，你好自为之吧。”我一向很敬重甚至崇拜我的父亲，但是，这一次我却没有接受父亲的忠告，而选择跟这个我原本对他没有感觉的男孩子“谈婚论嫁”，唯一的理由是他承诺入赘我家。我父亲膝下无儿，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女儿，我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就曾经表达过希望我们姐妹俩有一个招婿入赘的愿望，我也一直把她的遗愿铭记在心，成年之后，尽管有不少男孩子对我表示过好感，但是，却往往对“入赘”望而却步，而他，是我所有追求者中唯一承诺入赘的。

我们没有料到的是，他对我家的承诺却因为他的母亲而无法兑现。他年幼丧父，随母改嫁（实际上是继父入赘）之后，又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当初那么爽快地答应入赘我家，是以为家里还有弟弟，父母一定会同意的，没想到这一想法刚说出口，就在他母亲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他母亲态度十分强硬，就是入赘我家“免谈”！而他对此束手无策。后来，我娘家做出让步，得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就是原则上他算是“入赘”，但是我们在两家之间的中间点结婚安家，婚后每年轮流到双方家过年、过节。他母亲也同意了。就这样，我们很快就结婚了，并在汕头市区租下一套房子安家。

结婚没有多久就是春节。潮汕的习俗是逢年过节都要祭神，俗称“拜老爷”，尤其是农村很重视“拜老爷”，把此当成逢年过节的重要内容，几乎逢节必拜，且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烧香磕头，以祈求全家平安。那年的农历除夕下午，我和老公计划先到他家“拜老爷”，然后再去我家吃团年饭，既然他是入赘我家，和我家人吃团年饭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临去他家之前，我就问他，给他父母的“压岁钱”怎么安排？是由我一起给还是我们各自给？他回答，既然结婚了，就一起给好了，并说由我安排就好。我们一起到了他家，我把压岁钱给了他母亲，说是我们夫妻俩的心意，她接过钱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拜老爷”之后，我们准备告辞到娘家，她突然发话了：“你嫁给我儿子，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娘家的人你就不用管他们了，也用不着回去了。”我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话？枉她也是为人妻为人母，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我是个直性子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当即便反驳她，我们之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场争吵。事后我老公还跟我说，我给他母亲压岁钱也“害”得他招来一顿臭骂，他妈认为由我给她压岁钱，说明她儿子把“财政大权”全部交给我这个老婆了，她因此骂儿子“窝囊”、“没出息”，并让他不要再给我钱，更不必给我们娘家钱。从那之后，每到过节，我们必定因为到谁家过节而争吵，在我看来，她真的不可理喻，她经常无理取闹，还扬言：“我娶儿媳妇为了什么？就是要娶回来拜老爷的，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我跟我老公结婚至今四年来，几乎就是这么吵着过来的。这些倒也罢了，我想，假如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妈能对我好一点，尽到做一个婆婆的责任，那么她以往对我所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我都可以一笔勾销，但是，恰恰就是在我怀孕和坐月子期间，她所做的一切让我对她彻底失望！我怀孕时妊娠反应特别大，别人反应最多是在妊娠初期，我却持续了整个怀孕期，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不成人样。我婆婆对我的身体漠不关心，她关心的是我肚子里怀的孩子的性别，她听信邻居一个医生我怀的是个女孩的说法，对我不闻不问。临近分娩的时候我病得很重，还得了黄疸，不得不住进医院，当时，医生的诊断结果是我的凝血功能很差，分娩时极有可能发生大出血，风险很大，母子俩生命同时保全的几率很低。我父母都来了，日夜陪在我身边，同时来的还有娘家的很多亲戚包括我的堂兄弟姐妹，这支庞大的亲友团相当于一个活“血库”，因为我的血型比较稀有，他们来，是准备随时为我献血，大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全力抢救我和孩子。跟我娘家人态度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我婆婆的冷漠，她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连一个电话问候都没有，直到我分娩那天才到医院来，见我生下的是个男孩，她喜出望外，从护士手中一把抢过孩子当宝贝似的捂着，对我却连正眼都不瞧一眼。我生完孩子之后生命垂危，全身插满管子，需要特别监护，孩子也要跟我完全隔离，好在他各项生命指标都很正常。当时，刚好我老公一个同学也刚生下孩子不久，据说奶水很充足，她知道我的实际情况之后，就热情地包揽了给我儿子哺乳的任务，我们感激不尽，就让我婆婆带上我儿子暂住到她家。我儿子自从生下来一直很乖，吃饱就睡，几乎没有怎么哭闹过，本以为婆婆到那里之后能帮助这位同学家做点家务活，聊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没想到，她除了整天把孙子抱在怀里什么事都不干，这样一来，人家不但要喂养我儿子，还要服侍我婆婆，将心比心，谁能接受得了？因此弄得我们跟这位同学的关系很尴尬。这些暂且不说，我在医院一共住了40多天，她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病情，前后来过几次医院并不是来关心我，而是关心我住院要花多少钱，她每次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不出院？”接着就唠叨着说，看你住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好转呀，还要花那么多钱，还不如去看某某医生。她说的就是她邻居的赤脚医生。我生病本身情绪就不是很好，加上她总这样唠叨就更来气了，难免要对她发泄几句，这样，她每次到医院我们总会吵起来，后来，连医生和护士都看不下去了，当场就指责她并让她以后不要到医院来了。我出院之后，她又硬要把孩子带到乡下去，你想想，我生我儿子多么不容易啊，我差点丢了性命，我当然是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的，怎么舍得他那么小就离开我呢？更何况，我婆婆的生活习惯、为人处世等等方面无一我觉得有可取之处，我怎么能放心让儿子离开我跟她独处呢？我们又为此而经常争吵。

事实上，我婆婆怎么对我、怎么无理取闹我都可以不去理她，她说的那些话我当她是放屁 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无法忍受的是我老公，他不但没有兑现自己当初对我的承诺，言而无信，还一点没有主见，对他妈的所作所为不分是非百般迁就，而且还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他不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更致命的是他根本就不想沟通，他只是一味迁就、倾向他的母亲，而他这样做，并不能博取他母亲的欢心，相反，他在她眼里、口里，就是一个“窝囊废”，而我想替他争回他应得的权益，也被他认为是错的。这么无用的男人，我对他真的是死了心了，现在，我跟他之间除了吵架便无话可说。

整个采访过程小吉慷慨陈词，历数的是婆婆的不是，我突然想到“罄竹难书”这个成语，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来。事后，她给我发来信息，告诉我她将起诉离婚，我给她回复希望她“慎重考虑”，但她似乎心意已决，她回答说：“我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再退我只能死路一条。”我也无话可说了。

摘自《汕头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