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间，潮阳县棉城旧街有个秀才名叫林天木，双亲早丧，家境清寒，自幼好学，聪颖过人，夫妻二人，靠秀才教薪生活，但所得束脩有限，故青黄不接之时，家中的柴米油盐只好由秀才娘向人赊欠，并说：“待秀才回家时自然归还。”年关将至时，店主人总要再三叮嘱：“秀才回家时，即来算账！”秀才娘总是说：“自然自然。”
    这样，年复一年，年头赊欠，年尾还账，店主人有时也曾戏谑地说：“自然，自然，几声自然年到边。”久之，生意人一见秀才娘来买东西总是说：“自然，自然。”
    有一年，年关将到，林秀才带着全年的薪水高高兴兴回家。当他来到城外白竹岭上，望着尽收限底的家乡，想起辛苦一年的妻子时，他情不自禁地捏着袋里的银两，坐在岭旁雨亭的石凳上沉思着。他想，除了将这一年心血积聚的银子拿出十两交与妻子安家外，还要还清欠款，还要亲手做几样小菜奉敬心爱的妻子。想着想着，他似乎听到妻子高兴的笑声，看到妻子妩媚的笑脸。突然，雨亨后传来一阵凄苦的哭声，更有孩子婴儿的伊呀声。秀才惊异极了，心想：升平世界大白天，怎么有这样凄苦的哭声呢?他急忙绕到雨亭后看个究竟。一看，他呆住了，但见一对年约五十左右的夫妇及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围着一块石板坐着，女人手上还抱着一婴孩，石板上摆着一钵颇象样的食物。那农夫模样的男人猛地抓起食物，张口要吃下，那妇人却一边哭一边紧紧拦住，不准男人吃下，并拉住孩子，不准孩子染指。秀才见状忙上前问情由。那妇人见秀才动问，哭得更加悲惨了。后见秀才情真意诚，才哽咽着说明了原委——   
    原来这对夫妇家住山下的小村，按该村风俗，凡生男儿的，元宵节必须摆丁酒宴请全村。他们第一个男孩降世时，曾高高兴兴地借债摆丁酒请客，可是债务还未清，第二胎男孩又降生了。为了摆丁洒，只好卖掉大孩子！至今，他们已卖掉三个孩子了。眼见元宵将至，又要为怀里的婴儿摆丁酒，只好卖掉第四个儿子。夫妻皆年过半百，长此下去，依靠何人，妇人越说越悲，男人打断她说：“诉说也无益，还是全家一起死掉好！”说着伸手抓食物，妇人说声“也罢”，手抓食物，送至嘴边。秀才见状慌忙拦住，手揽食物说道；“从长计议。”那对夫妇齐声道：“计策全无，只有死路一条！”这时，秀才手摸口袋里的银两，双手颤抖着。为救他们一家四口，他再也顾不得自己家庭的窘境了。他毅然掏出银两说：“这里银子二十两，且济燃眉之急，切莫轻生！”这对夫妇见救星从天降，久久不敢接银子。无奈秀才至诚开导，老汉也就叩头谢恩，求留姓名。秀才说：“俗云：君子施恩不望报，区区身外之物何须言谢!”待这对夫妇起身下山后，天木才心情沉重地回家。回到家里，秀才娘喜出望外，慰问丈夫之后，遂谈起一年来的欠债，天木一听竟沉默不语，经妻子追问才将路上经过告诉她。贤慧的秀才娘也深表同情，但自己欠人的债务怎么还清呢?夫妻商量了好久，最后秀才娘说：“只好如此如此。”

从此，林天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秀才娘也对人家说：“秀才未回家。”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眼见家中年货全无，妻子含羞出门求借，又空手而归。天木见状苦思无计，悲怆之余，慨然命笔：“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俱在他人家，今年自然然不得，不如后园赏梅花。”写后随手向窗外一甩，颓然倒在床上。说也奇怪，那纸诗文竟被呼呼的北风吹走了。
    正月初一早晨，县衙里有一婢女端着甜丸要往后堂敬奉太爷夫人，忽见地上有一纸文书，随手拾放在柳叶盘里。太爷要吃甜丸时见柳叶盘里有一纸文书，遂拿起一观，见那字迹俊逸清秀，即扬起诗文随口问道：“此物何来?”婢女应道：适才掉在门口，小婢以为老爷丢失，故而拾进来!”夫人插嘴问道：“老爷，是何公文?”太爷说：“这里一首闲诗，诗文倒平平，但字却写得奇秀，有骨有肉，秀中有峰。老夫观此字迹，若非虚怀若谷之人断无斯字。”说后也就随手丢下不理。饭后步出大堂接见来拜年的僚属时，又见一纸文书被风吹来，俯身拾起一看，又是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诗。县尊大人顿时大吃一惊，此何缘故?为何苦缠不去?正沉思着，刚巧师爷来到，就请师爷到二堂坐下，出示此诗，一再称怪。师爷见字体甚熟悉，惊奇道：“分明是林秀才所写无疑。但听说林秀才未回家过年，就算有回家，此诗文怎会在县尊手里？”太爷问：“林秀才是何等样人?”师爷道：“林秀才奇士也。饱读书史，为人谦和仗义。但家境微寒，对身外之物视而不见。”  “啊！难怪‘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俱在他人家’，尚有到‘后园赏梅花’之雅兴。但这‘自然然不得’，却费解其意！”师爷即道：“可否待卑职传他来见，也可问个究竟!” “既是饱学之士，理应礼贤下士!”县太爷是一位亦庄亦谐之人，急于查明个中原委，又得知秀才住衙前旧街，即微服与师爷同往私访！

且说林秀才夫妻正在家里“清茶当酒，互祝新春如意”之时，忽听县衙师爷与一位朋友来访，不明来意，惊慌异常，只好硬着头皮接客。客人才入内。前街柴店的掌柜游老头 (人称油滑头)也来到门外。游老头对秀才未回家过年很不相信。他明知按风俗——除夕夜到正月初四是不能讨账的，但为了探个究竟，来到林家门口。还末站住就听见秀才与客人寒喧让座，便认为秀才有意赖账。虽不敢公然讨账，却在门外大呼秀才娘。秀才闻声出来看个究竟，游老头见秀才，便作揖道：“秀才新年自——然——如意大吉”，“自然”二字说得怪声怪气且尾音拉长。秀才小声问道：“何事?”油滑头哈哈大笑道：“听说秀才未回家过年，秀才娘自然——不敢到小店赊货，小老自然——前来看看岂用送贷上门，哈哈哈。”秀才听后敷衍道：“游老板，账款之事，学生自然——”游老头打断说；“自然，自然，几声自然过了年！”秀才难堪极了，正思向油滑头解释。突然，有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来到秀才面前就双膝跪下，连声说：“大恩人原来住在这里，我觅得好苦。我田老头叩谢大恩人教俺一家老小四口之恩！”·秀才双手扶起老汉道：“老人家，有话好说，这岂不折杀晚生。”这时县太爷与师爷正步出秀才门口，想撵走油滑头，突又见此情景，遂道：“秀才何不请客人入内叙话?”秀才称是，遂请田老头入内。那油滑头见县衙师爷在秀才家中作客，也慌忙溜走了。进入客厅，田老汉遂将如何不愿再卖仔摆丁酒，准备全家食断肠草煲猪肉，遇秀才仗义疏财救命的经过诉说一遍。然后取出二封银子，对秀才说：“秀才相赠银两， 田某如数送还!”秀才变色道：“此是何说?”田老汉道：“我田某，非无义之辈，当时本不敢受恩公如此厚赠，无奈恩公至诚开导，我才接受。后来得知恩人在邻村教馆，这些银两是你全年的血汗钱，田某怎敢消受?”师爷插嘴道：“难道族规容你不摆丁酒么?”田老汉道：“实告大人，我已将家中剩下的儿子卖掉，约定元宵节人款两交！”太爷听到这里气愤非常，厉声道；“添丁摆酒，原是好事，人之常情，小户人家无钱摆酒，一碗甜丸也未曾不可。回去告知你们田夫村族长，丁酒免了!”林秀才道：“公言之至理，怎奈乡规族法无情啊！”田老汉更是呆呆望着太爷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师爷哈哈大笑道：“难道县尊大人的话族长敢不听吗?”林秀才与田老汉惊异地齐声问道：“县尊大人?”太爷谦让地说：“某乃潮阳县正堂。林秀才，下官这厢有礼了。”
    林秀才与田老汉正要跪拜，太爷连忙扶起坐定叙话，田老汉即拜辞太爷与秀才等高兴而归。
    回衙路上，太爷对林秀才家徒四壁，清贫如洗，能有此义举，更赞叹不已！一再声言本县应上表荐贤，资助其上京应试。朝廷若得此人，则幸甚，何况林秀才德才过人。后林秀才上京赴试，果中进土，应雍正皇帝拄天之木的梦兆，官拜七省巡按，子孙瓜瓞绵绵，其高风亮节也为后人传颂。

摘自《潮阳民间故事》第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