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饶平县北部的层山叠峦中，有座巍峨的大石山；大石山东南面，有座苍茏的鸡笼山；鸡笼山下，有个幽美的霞寨村。
    200多年前，霞寨村有个姓张名敦睦的读书人，平素忠厚老实，但资质不聪，屡次赴潮州城参加童试都落选，直至娶妻生子后还是一个童生，即未考取生员(秀才)的读书人。敦睦之妻，乃桃园村李氏，不但容貌俊俏，而且贤淑聪慧。她日间勤理家务，夜伴夫婿勤读，烹茶送暖，励夫进取。敦睦每读一节书史，总是念几十遍还不能背诵，李氏却早已听得烂熟，时常在旁提示。敦睦对妻子十分佩服。
    大石山兴云  鸡笼山下雨
    一个夏收的中午，天气晴明，阳光灿烂。霞寨村的晒谷场上十分热闹，那李氏也在场上晒谷，只见她向大石山望了一眼，便突然大喊：“快收场啊，天要下雨了!”众人见烈日炎炎，都不以为然。那李氏却急忙回家唤那在窗前读书的夫婿前来协助收谷，有人见她如此认真，又远眺大石山顶果有云层移动，便跟着收起谷来，有的人还在说风凉话：“真是白日做梦!”话犹未了，骤然一声霹雳，乌云越滚越浓，瓢泼大雨随之而来。那些不听劝告之人，不但被淋得像落汤鸡，而且损失了不少谷子。从此，村里人都称李氏为“女神仙”。
    那李氏为什么能预测风雨呢尹原来，每当夏季西南风起，把带有水蒸气的云吹到大石山被挡住之后，碰着山区的冷空气就会降雨。李氏平时细心观察，反复验证无误。便概括为两句话：“大石山兴云，鸡笼山下雨。”因此，她就先知先觉了。敦睦对妻子的敬佩更是难以言喻了。
    第二年，又是童试之期，张敦睦奉父母之命，与同村张自珍结伴同行，重上府城应试。这张自珍是个聪敏饱学之人，让数次赴考都莫名其妙地落选了。考试那天，敦睦展开试卷，见作文题是《陟彼崔嵬》。他知此题取自《诗经》，也粗知其意是：攀登那又高又险的山峰。至于如何立意、发挥，他却感到茫然。那张自珍却落笔如龙戏水，不久就缴卷了。敦睦心急如焚，只好硬着头皮拼凑。当他完篇时，自感索然无味。于是，他叹惜自己之才不及妻子一丝一发，惋惜李氏不能上科场。他想着想着，顿觉此遭反正无望，不如将李氏的“名言”写在卷末，让外界也知妻子之贤，于是挥笔疾书：“大石山兴云，鸡笼山下雨。桃园李氏之言，诚不诬哉!”

秤靠山  秤亲疏  秤礼品
    童试结束，宗师评卷取士。这评卷一事，本是难事。因文章的优劣，不像猪肉一样可以用秤来秤轻重。这么多的卷，没十天半月是评不完的。但这姓刁的宗师倒也高明，不消一天就取得差不多，只存最后一个名额。其中有什么妙诀呢?原来，他是个“裙带宗师”，对书史并不精通，只是略晓文理而已，但他有杆奇妙的秤一一心秤：秤靠山、秤亲疏、秤礼品，文章也随之定优劣了。剩这最后一个名额，他也想取个真才真学之人，将来若能青云直上，也可福荫恩师。于是，他再看数张考卷，当看到张敦睦的卷子时，只看了两行就想摒弃，无意间向卷末一瞟，不觉吓了一跳，殊感结语高深莫测，惊叹道：“虎尾垂珠，虎尾垂珠!”他再摆正考卷，反复推敲：“大石山”、“鸡笼山”，显然是有其地，不然就没有：“兴云”与“下雨”。可是想遍三山五岳及《山海经》等典籍，终不知其出处。“桃园李氏”之说就更奇了，追溯历代圣哲，除孔孟及诸子百家外，当然还有吕氏春秋，就是没有这个桃园李氏。刁宗师越想越觉深奥玄妙，于是朱笔一挥，将张敦睦取录了。可怜张自珍那篇字字珠玑的文章，竞未见宗师面就钻进了字纸篓。
    桃园李氏是哪代先哲
    放榜后的第一天，刁宗师门庭若市。有关官绅前来祝贺取士成功；被录取的生员前来拜谢选取之恩。刁宗师一边抚摸那稀疏的“羊须”，一边娓娓地致辞：“为国录贤，乃是本官职责。可幸者，自本官历任主考以来，凡是贤土，无一遗漏。此次录取张敦睦，就是一例。”敦睦听到恩师提到他，还以为是要赞扬他妻子之贤，接着又听宗师道：“请生员张敦睦细说‘大石山’、‘鸡笼山’引自何经何典?‘桃园李氏’是哪一代先哲?让诸生员开开茅塞。”
    刁宗师以为这是高明的一着，既可显示自己慧眼识才，又可探明那结语的出处。谁知张敦睦是个老实人，从实说道：“大石山、鸡笼山皆予故乡山名，出自何经何典，晚生未明。桃园李氏乃是荆妻，莫非也有先哲同姓……”刁宗师闻言，好似当头一棒，但毕竟是官场老手，立即改口：“此人多年怀才不遇，今朝得中，欣喜欲狂，语无伦次，送他回家报喜去吧!”
    众官绅、生员听出真相，觉得十分可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一帮趋势奉承之人便随声附和：“对，欣喜欲狂了!”“真是酒后乱言!”说着就将张敦睦推出门外。张敦睦还挣扎着争辩：“我没发狂!我滴酒不饮。”
    张敦睦中秀了。他的忠厚无可非议，耐人寻味的是那刁宗师取士的“妙法”。   

摘自《逢看湖山便忆家》 作者：张道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