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里,柳条好像是远游的离愁一样向上窜,转眼成无数纷披的帘幕。原野上的草色,只在一个晚间,就可以染绿人的眼睛。春意如燃烧的野火,从你的脚下烧起,到山坡,到山顶,到远方的茫茫和苍苍。风把云捻成千缕和万缕,纷纷扬扬,自天上洒落。那雨,沙沙地被看不见的巨手轻弹慢揉,平平仄仄,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仿佛一切时间的概念都被瓦解,仿佛从史前奏到现在,仿佛周围全是幻影,天地间只有你一个人。于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从你的心头升起,散入雨中。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清明中,所有一切,都被弹成一片萧瑟。恍惚中熏你戴着大大的竹斗笠,在雨中郁郁独行。斗笠遮住了脸庞,滴滴水珠从斗笠的边上断线珠子一样垂落。外人看你,应只看见斗笠下一个沉默的下巴。但是,那些亡灵应认得你。如同他们在世时熟悉你一样。你要听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切切嘈嘈的话。平时,他们总是沉默着,听着软红十丈的喧嚣。今天,轮到世人去听他们的絮语了。虽然他们在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断了的蛛丝一样若断若续,或是柳絮一样四处飞扬,或是积雪一样消融了,不过,清明会连起断了的时空,清明会把旧日的一切回放。
好在对先人的思念不会每时每刻都销魂蚀骨的,常常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可以忍受。因为每一个亲人的去世,都是一座里程碑,告诉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变成一堆泥土,而留在世上的只是一个名字、一种称谓,过得几年,几十年,我们留下的各种符号也会变得虚无。原先父母搜索枯肠起的名字不再有意义,或是让新生的孩子所沿用。你的音容笑貌会由定格而模糊,如同月晕似的茶水渍。当走到山上,看着有些荒坟上刻的名字,谁又会留神去记住他们,谁又会去想那些已久久消失在时空尽头的人呢?———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换着风景的舞台,每个人或先或后,都会殊途同归。而清明,不过提醒我们要珍惜过去和现存的一切,然后,才可以在一个时刻,坦然地放手离开。因为你已无怨无悔地活过了。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