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流

而立之年的我，在梦中时时梦见家中门前的那棵大杏树。它那浓密的树冠，粗壮的枝杆和干裂的树皮，都深深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每到了夏天的黄昏，奶奶就会坐在杏树下给我讲一些古老的神话。我偎依在她的怀里听得入了神，就忍不住问：“那这棵杏树是神仙种的吗？”奶奶笑着掠一下额前的头发说：“傻孩子，它当然不是神仙种的，可是它比你的年龄大多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飘飘洒洒的春雨给禁锢了一冬的大地带来了生机和活力。杏树便开始抽出嫩嫩的、毛茸茸的细芽。奶奶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一年的忙碌，该给杏树施肥了。她在杏树的四周挖开一条又深又窄的小沟，往里面均匀地撒一层肥料，再撒一层土，直到将它填满。

抽芽吐绿后的杏树，早早地开出了粉红色的花朵，每当这时，伙伴们就在杏树下玩耍，记忆中游戏有老鹰捉小鸡、指天星过天河、跳五子棋……暖暖的春风吹过的时候，朵朵杏花打着旋儿飘落，粉红色的杏花谢了以后，树上就挂满了毛茸茸的小杏，小得只有一粒绿豆大小。每当这个时节，我就急切地问奶奶：“杏儿什么时候才会熟呢？”奶奶看着满树的杏儿笑着说：“你这只小馋猫，就想着吃！不过要等到麦子黄了，杏儿才会熟呢！”

我于是又天天盼着麦子变黄。可地里的麦苗却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似的越长越绿了。晚上在梦里，我常常梦见麦子黄了，杏儿也熟了，有时兴奋得一声大叫，会把操劳了一天的父母吵醒。

日子在盼望中一天天过去，麦子终于变黄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一推开奶奶家的门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抬头一看，只见满树黄澄澄的杏儿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灯笼，有的还微微透着一丝粉红，让人垂涎三尺。我急忙唤来奶奶，让她给我打杏吃。奶奶拿着竹竿颤颤巍巍地打杏，我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吃杏。一开始，我还以为又在做梦，后来一摸圆溜溜的肚子，才知道自己已经吃了满满一肚子杏。我抬起头对奶奶说：“杏儿真的熟了，很甜！”奶奶听了我的话笑了，不知是笑我吃杏儿的样子，还是笑杏儿的香甜。

每到杏儿熟的季节，奶奶会把那些又大又甜的杏儿给邻里乡亲送去，送去一份香甜，也送去一份祝福。

又是一个麦黄的季节，久病的奶奶却抛下了我，抛下了那棵杏树，永远地走了。在她临走前，还一再叮嘱我要把杏儿给乡亲们送去。我看着满树的杏儿，想着离去的奶奶，心痛得如刀绞一般，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奶奶去世以后，伯父听信了巫婆的话，说杏树长在院子里不吉利，于是砍掉了杏树，砍树的那一天，我伤心地站在它的旁边，在杏树倒地的那一刹那，奶奶颤颤巍巍打杏儿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又坐在那棵杏树下，给我讲那古老的神话……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