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劲松

旅游，向来是有钱兼有闲人的消遣。用我那刨了一辈子黄土地的农民父亲的话来说就是：“纯粹是无事生非。”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远方的绚丽风景，从来都不是一个失业工人或贫苦农民敢于企望的。然而目下虽然从草鸡蛋到盒子房，几乎所有商品的价格都在一路飞涨，然而有钱兼有闲人还是到处都是。钱多了，得找地方花；闲多了，得找事情消遣。那么，效仿孔老夫子周游世界，自然是现代人的上上选择。旅游，既能花掉钱又能消掉闲，既能饱览山河秀色又可增长胸中见识，既能陶冶情操又能耗损肥肉，何况，孔老夫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句名言，还让所有旅游者摇身变成了“仁者、智者”，平添了大德大慧和风雅风流，何乐而不为？

然而，热衷于旅游的现代人已经彻底忘了，孔老夫子当年周游列国，并不是为了花钱（他穷得舌头舔碗底呢），更不是为了散心（虽然他郁闷了一世），他是为了推销他发明的经世治国的儒家独门秘笈，并希望能得到某诸侯明君的重用。他的旅游，怀的心事大着呢。那么与他相比，现代的旅游者，怎敢妄自尊大，自命“仁者、智者”？

现代人的旅游，要我说，就跟放鸭子差不多：唧唧呱呱呼朋引类出门，摇摇晃晃坐着机车上路，屁颠屁颠跟着小旗疾跑，推推搡搡入山复又出川，东张西望潦草移步看景，嘻嘻哈哈随时随地留影，然后大功告成，呼呼啦啦鸭子重归鸭笼，再然后，胸中顿有万千丘壑，逢人便就唾沫四溅，吹嘘炫耀所闻所见。究其实，我们除了看见故宫有金晃晃的三重大殿，秦淮河有亮灿灿的九龙照壁，兵马俑有的是跪着有的是站着的等等这些几乎连小学生都懂得的常识，我们又收获了多少值得一提的知识呢？然而，我们捏着鼻子哄嘴巴，满以为自己就是一本《世界旅游大词典》，甚至是一本《世界知识通典》呢！

再者，现代人从旅游中得到的乐趣与古人相比，也是不值得夸耀的。古时交通极为不便，旅游全靠步行，至多是骑一匹马或驾一头驴，旅游者为了一座山一条川，往往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光阴，累死旅途者也大有人在。而且，荒山野岭，人家罕有，粗茶淡饭尚且不保，更无汉堡包、可比克、蛋黄派、夹心巧克力一类的美食以供裹腹，饿死的或者饿得皮包骨最后喂了饿狼的也不在少数。可是，“穷途”常有大乐，那著名的旅行家徐霞客、发明了谢公屐的谢灵运、对着一个平常小石潭发呆的柳宗元，还有那醉乎山水之间大叫“太守乐也”的欧阳修，这些真正热爱山水的“仁者、智者”，他们从旅游中得到的乐趣，可以说麻袋都装不下。这有《徐霞客游记》、《醉翁亭记》等千古名著名篇为证。现代人呢？虽然行有汽车、火车、轮船、飞机、索道，吃有天下美味佳肴，游有导游相伴，可是物极必反，那些让人安逸的东西，消怠了四肢，充塞了胃囊，以至因为我们过分注重这些旅游之外的事物，忽略了出游的初衷。再旖旎的风景，再丰厚的人文，我们一概姑妄观之，姑妄听之，真正进入了我们心灵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甚或是什么都没有。更不要提那人山人海的拥挤，那被强迫购物挨了一顿好宰这些家常便饭的烦心事了。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那年在江边一座古城读书时，班上组织的一次春游的事。游过一个叫大龙山的风景区回来，班上的诸多才子才女们纷纷妙笔生花，“幸甚至哉，文以永志”。有个来自南方的同学素无文才，然而受众人盅惑，也写下一篇只有一句话的游记。其文曰：“某年某月某日游大龙山，山上有山，有水，有树，有石头。”这篇游记自然令才子才女们捧腹大笑，并传为学生时代的佳话之一。我当时也是笑得头打脚后跟。不过今日想来，该同学说的其实简单极、绝极、妙极———现代人的旅游，大张旗鼓花钱消闲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看到旅游胜地“有山，有水，有树，有石头”罢了。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