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风中的剪影
●李晓
2007年,我们一家3口都长了一岁。我、妻子、儿子,加起来一共是88岁,这正好是我老奶奶的年龄。88岁的老奶奶,在这一年里白发突然转黑,大有返老还童的趋势。然而,因患老年痴呆症,老人的记忆停留在村头的老黄牛、堂屋中扑腾的猫、柴灶里乱窜的火苗、屋檐上晾晒的葵花籽,她一个人面对客厅的镜子总是喃喃细语着这些乡间的牲畜和留在她梦里的桑麻之事。70岁的父亲,在这一年里明显地老了。我一次一次地看见他脸上的老年斑,在他已显迟钝的眼神里,我恍惚看见了自己多年以后的倒影。这一年,我同父亲,突然间恢复了童年时期的亲昵,甚至在酒后,我常常有拥抱父亲的冲动。从前的时光,就像一张旧唱片,在看不见的光阴里缓缓转动。当我也成为一个中年男人的时候,我眯缝起眼睛,惊醒之中才感到在岁月踉踉跄跄的脚步中,时光已在峡谷边打着苍凉的手势了。我明白了,光阴将我和父亲不断拉近又推远。我明白了,什么是力不从心,身不由己。2007年,当我思考生命的意义时,我发现离幸福很远。因为思考的时候,我的眉头是紧皱的,我并没有真正体味到思考的乐趣。而当我开怀大笑之时,幸福其实也是稍纵即逝。生命就是由这些平常日子里的琐屑之事串成。没有大悲大喜的人生,才是我真正享受的生命。就像我供职这大楼外面的五桥河,她一直静静地流啊流,细沙累积,一直凝聚成岸边的鹅卵石。当我沉浸于内心写作的时候,五桥河的河水也会静静漫过心田,一层薄薄的青苔像那绒毛一样覆盖着我的灵魂。2007年,我试图拼命地想抓住一些什么。比如,我在大地上的孤单行走,当脚印被风刮跑,当影子在轻烟中消散,当故人远去,当落叶飘零,当信仰迷失,我只有通过文字来铭记和怀念。而我在网络与纸媒中散布的文字,又像天亮时对一夜情的情人说分手一样恍惚黯然。早知如此,不如留下一段空白,好让我独自返回深山,去寻找那千年的月光和霜。2007年,远行对于我,永远都是地平线的诱惑。凝视深夜的天安门,我这样一个A型血的男人,在今年里拥有了一次难得的激动。而在鸭绿江边的小岛上,月光真像霜一样洒满宁静的小岛。这让我联想到我的前世,应该是小岛上的一个渔民。深圳红树林的海边,面对情人们三三两两躺在草坪上享受阳光,我又重温了一遍我虚构的爱情。2007年,在来来往往的生活中,又有多少真实与虚构的人物围绕在我身边。当我看见了真实的面容时,我发现自己是在虚构。当我虚构时,我感觉他们就坐在我身边。多少真实与虚构的生活啊,当我躺在床上遐想的时候,当我坐在飞机上穿过云层的时候。而这一切,就是我朝来夕往的生活,一个一个方块字让我泅渡在光阴的此岸和彼岸。
什么才是真实的日子呢?2007年,我在深夜回家,楼下那棵站立的树,我伸出双臂正好可以抱住它,它是真实的。因为,当我酒醉后站立不稳,我至少可以在晕眩中抱住它,让我摇摇头回到清醒中来再慢慢上楼。而钥匙也是真实的,带着我的汗味与体温,它与锁孔的不断磨合,一扇门便轻轻为我开启,让我拥有了一个家。而那厨房里的泡菜坛子,它是母亲从乡下带来的,1982年它便安身在乡下的老屋里了。而今,20多年过去了,坛子里的泡菜一直伴随着我真实的生活。这些温和温情的日子里,它让我对大米饭的感情与日俱增。2007年就要远去了,我拉住2007年的衣襟,忍不住追上她离去的脚步小跑一段路。2008年的背影,早已悄悄浮出在岁月的地平线。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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