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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阅读

最初的阅读

●何承亨

在省文学奖获奖感言中,我用了较多篇幅痴痴描述我的三种阅读,尤其是最初的阅读。老家在丘陵深处,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稼穑妇女,但祖上是儒医,家中藏书甚多,而我正好落草于不幸年代,许多柜贮的古籍和现当代文理经典全被“破四旧”给“破”走。入学前,每天除了听父亲讲点新学旧学之类,便是在田野里放牛或玩耍。这时,面对自然风物,我用眼睛、耳朵和心,开始了自己最初的阅读。

每次放牛,待牛们用很好的胃口与遍地绿色交谈,我便择一块石头或树桩坐下,一面听牛们嚓嚓地与野草商榷的声音,一面把目光也自由放牧开去。在河滩的白沙红土间,在丘陵的腰部和胸部,春天里有色泽喧嚣的花朵,夏日里林茂莺飞,草浪此起彼伏,秋天里漫山的黄菊花和野百合,在渐次枯去的茅草丛中仿佛季节的眸子与我对望,总有一种悲壮的、泪抑不住的激动。冬天里山花更稀少了,草则被寒冷的风弹成了一床黄苍苍的碎花棉絮,覆盖在丘陵丰腴的裸身上。那时,莫名地便感到一种家园的温暖。

成群的浮云常在屋后丘陵的头上肩上搁浅,舒缓而流量不小的西溪在流过视野后融入一条更大的河,白亮的水光常使老家的夜晚显得并不太黑。那些行云有如先知,超然物外,比游侠更为自在潇洒。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它们投下朵朵或浓或淡的像一团团坠地炊烟般的影子;有时它们聚碰在一起,尤其在夏天,便碰发出一些宏大的亮痕和轰鸣,这被人们叫做闪电和雷鸣。有了很厚很沉的云,便有了雨水和雪。江河便漫涨起来,西溪水常淹没院外储苕坑的盖板,带走院墙边散落的禽羽,这是她暴躁时;她宁静时,在有月或无月的夜晚,都听得见流水在不远处精灵般轻吟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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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四九,冻死老狗……九九八十一,庄稼老汉田中立。”这数九歌,在我5岁时便很会唱了。祖母和母亲干农活时总爱将草帽和零散农具放在田埂地边让我看守,并随手从土里刨出一把花生、一块地瓜或红苕作为对我的奖赏。田野响起蛙鼓,我总会隐约感到工具房里的农具骚动起来,便常讨了钥匙,独自躲进去,细数犁耙的结实、镰刀的锋利、鹤嘴锄的尖刻……细数它们所从事的每件农事。那时不知,只是一种迷离的崇拜,只是想,土地真怪,这些农具也真怪,它们抻进土里捣弄一番,种子和肥撒下去,在五月和九月,我们吃的和穿的便都有了。由此,幼小的我便深深懂得布谷鸟的每声鸣叫,懂得农历七月里那种只闪电不下雨的日子,那是稻谷灌浆时节,这种闪电叫作“闪谷花儿”。我能从密布的麦稻中快速拔出一大把稗子,能在刨蒜刨姜时巧妙下锄,不伤及它们的皮肤……

学生时代,我开始大量的文本阅读。走出校门,我开始阅读社会人生。三种阅读让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谱写弹奏生命之曲的琴弦与手指。而对我影响最为刻骨的还是最初的阅读。老家有一种知更鸟,如果雄鸟迟归而被外来雄鸟占据了位置,迟归雄鸟就会遭到雌鸟拒绝而不能返巢,失爱的雄鸟会绕巢盘旋,彻夜啼叫,直至精疲力竭而亡。每当夜阑梦醒,少小的我便听见山野间那种不止的凄啼。那也是一种坚执的追求呵!这鸣声一直萦绕在听觉里,使我的肉体和魂灵颤栗,并且作为一种难以抗拒的情绪,统治了我的写作。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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