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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事大矣——兼怀一位朋友

生死事大矣——兼怀一位朋友

□林伟光

说是朋友,其实只见过几面,不过点头熟而已。

然而却传来了消息,说他死了;恰逢其时,我又不慎跌断了腿,有一段不算短的时光无可奈何地要在床上度过,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于生死我并不感觉陌生,尤其是人到中年后,自己身经目击的身边的亲友的死,渐渐地多,甚至自己也历经过死亡的考验,原本应该了悟生死,淡然置之;可是这回终于露出了自己心底的惧来。要把包括生死的一切都看淡,谈何容易?记得从哪里看到,一位哲人说过人对于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与人的身份,与人的年龄,都没有关系。因此对那些能够从容走向死亡的人,例如清末戊戌六君子中的那位“流血请从嗣同始”的谭嗣同,就格外地景仰了。

作家总是有些罗曼蒂克,比如蒋子丹的一篇散文,曾经十分诗意地为自己的死亡作了一番设计,连病榻的床单、房里的氛围,榻前的花儿,甚至死的刹那那一抹从窗外斜进来的桔黄的阳光———日薄西山之后的余晖,全都设计到。这时,死亡再不是令人恐怖的,而是一种充满着诗意的美丽。可惜这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梦呓而已。俗话说:阎王要人三更死,不容人至五更时。死像日常里花的萎谢,匆遽而不容设计。许多的人,死亡前总处于一种深深的昏迷中,在昏沉沉中就离开了自己眷恋的生命和亲人。我曾经因此而憾恨,觉得这死神也太狠了,连死亡前的最后一瞥也不给人留下。但随着年齿之渐长,于人生的体味日益增多,倒是明白了自己受文艺作品的害,把人生都看得近乎天真了。其实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况像死这样的大事?因此活过了九十的台静农,在将届生命的终点时,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人生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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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难的人生,不但指生活里常常免不掉的坑坑洼洼、碰碰磕磕,即使如“一夜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灯红酒绿时的热热闹闹,其实也多半离不开这一个难字。或许有人觉得这么说是一种矫情。不是的,春风得意,灯红酒绿的烈火烹油,谁不喜欢?但谁能确保自己的一生都处于这种巅峰的状态?就如戏剧总有谢幕的时候,惯于人前走马灯的阿谀奉承者,转瞬间就会尝到那一份冷清的滋味。极权时代的孤家寡人,也包括如乾隆、慈禧之类享了一辈子福的帝后,他们该满足了吧?其实,由生前延续到死后的这些表面的繁华,怎能抵得住那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苍凉。何况也还有凡人有而他不可能有的幸福,譬如亲情之类,甚至有一天长生无望真的命归黄泉,也不能获得安宁。既得利益者怕他活着也怕他真的死去,已成了僵硬的尸体,还千方百计地骗说他还活着。如极权者的斯大林,已经尿湿裤子躺在地上4小时了,仍然得不到医治,死亡后的很多天,却仍被其亲密的战友说成是“正在与疾病作斗争”。这种生死都不得自由的悲惨,恐怕也不能不算是“人生实难”的又一例证吧?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我常想生也就是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因为一出生人的命运就可以说是已经决定了的,是走向了坟墓———那长满了野百合花的地方。除了无知的童稚时期,人的一生事实上都是活在死的恐怖之中。然而因此就放弃生的兴趣了吗?少数杞人忧天者外,好像大多是该乐的乐,该争的争,有的甚至与天斗与地斗,斗而乐且无穷,或许这是生之价值。不过,依不佞想这或许也是对死之惧的另外一种逃避,即以生之快乐冲淡死之可惧。这当然比整天生活在死的恐惧中好,有积极的意义,或者正是对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最佳诠释。

因此,对于那些明知死的阴影已在身前身后晃荡,而仍努力活着的朋友,我就十分钦佩。即如这位姓郑的朋友,得了绝症5年了,却仍快快活活地活着,并在书法上有所追求。他前后共为我写了两幅字,其一书前人诗,草书“天若无雪霜,青松不如草;地若无山川,何人重平道”,有劝勉之意,不论自励或勉人,都体现一种努力的抗争;尤难得的,不把自己的苦痛扩散给别人,当他人有所成就时,他的祝贺也总是真诚的,那笑容是发自内心深处绽放的灿烂的花。我与他最后一次握手言别,是去年秋天的某一天,天气仍热,是学长刘志清约他和我去饮早茶,他瘦的手沁凉沁凉的。那时,我的心格登一下,不过很快就被他的笑容所融化了。

若干时间后消息传来,先是说旧患复发,住院。因为我也跌断腿动了刀子,不能动弹,心中就很悲观;果然几天后的确切消息说,他已死去了。我听后无言,我又能说些什么呢?这就是人生。愿他安息。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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