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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土地

母亲与土地

□卢继定

母亲与土地,互为因果,母亲就是土地,土地就是母亲。这不是故作高深的艺术联想,而是摸得着说得清的历史

父亲过度劳累过早倒在他乡异土。家乡农会捎来口信:老家的1亩8分水田和3间老屋,将作为无主田和无主厝处理。兄长们对此事反应冷淡,母亲却彻夜无眠。母亲原就是农家女,熟习农活,当姑娘时就“犁耙水车样样能”,她嫁给当木匠的我父亲已近30年,仍然留守乡间耕耘祖遗田园。直到近几年几位哥哥要在父亲身边学木匠活,她才恋恋不舍洗脚上田,当起木匠的“全职老婆”。到了城镇仍不改“土里土气”本色:仍然喜欢穿黑衣衫,仍然喜欢光脚,就连肤色也如家乡的田土,赤黑赤黑,油亮油亮。她老人家不以土为耻,而是以土为荣。她不喜欢和小市镇的女人张家长李家短地议论是非,却乐意和镇郊的农女结姐妹。闲不住的农家女本性在她身上根深蒂固,到了农忙时节,就去帮助姐妹们义务割稻摔谷帮工。对于对土地充满深情和怀恋的母亲,农会的这一决定在她看来是要割断她与土地的脐带关系,这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天亮,凡事不喜欢出头的母亲作出斩钉截铁、不容他人异议的决定:兄弟6人一分为二,大、二、三留下打工,四、五、六由她带领回乡种祖田。于是7岁的我由母亲牵着手,爬山涉水,开始人生的第一次远行,行程近百华里,由平原向山区挺进,投进土地的怀抱。母亲重新确立农民身份,7岁的我也成了有产者———土地拥有者,货真价实的农民。

兄长们种田都是生手,熟门熟路的只有母亲,母亲教他们浸种犁田,插秧施肥,教小小的我薅草割稻,捆草放牛,教我一切山村小孩应该干的农活。母亲呢,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我家实行的是“工农联合”,有继续干木匠活的大、二、三哥们的支持,家道发展迅速。母亲率领的“远征军”空着双手回乡,只3年时光,我家从一无所有到农具基本齐全,还养了一头牛犊。历史要是循着这条轨迹走下去,我敢断言,5年后我家会成为殷实农户,在母亲的操持下,已成人的兄长们会过上“老婆孩子热坑头”的神仙生活。母亲好像已看到这种诱人的远景,眼神虽疲惫却不乏欣慰。“土面可靠,人面难求”是她说得最多的一句箴言。她说这句话时神色或庄重严肃,或语重心长,或自言自语,或愤世疾俗,我相信她皆是有感而发,更相信这是母亲有意对她的儿子们的谆谆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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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手把手教会的农活早已忘个一干二净,长留心头的只有老人家反复强调的那句箴言。可惜我们只记住却未执行,兄弟仨都做了土地的逃兵,虽然逃离的理由都冠冕堂皇,但逃兵罪名是洗刷不了的。我们成了无根之萍,流浪成了常态,明知人面难求,却又不得不求,因此活得又累又潦倒,五哥还被人面出卖,最后客死他乡。只有母亲矢志坚守,直守到与土地融为一体。几个兄弟轮番劝说也未能动摇。

土地的最后守望者十分操劳和艰辛。她天未亮起来烧火做饭,一把白米,两根地瓜,她捞起熟了的米饭和地瓜,淌出些许的水就是母亲的“饭包”,锅里的米汤和些许的米粒就是母亲的早餐。母亲手提饭包,肩荷农具,来到自家田园。自家田园有永远做不完的田园工课,晌午,母亲吃饭包就萝卜干,渴了捧把山坑水润喉。古人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她的真实生活写照。

母亲操劳却精神安详,安详的标记就是皱纹不敢侵犯,满头乌发,一口坚牙,永远精神健旺。不像她的小儿子,刚过不惑便已齿牙动摇,毛发脱落,不借助眼镜双目便成了睁眼瞎。她的安详甚至贯串生命的始终,这种安详甚至冲淡了我对死亡的恐怖。

那年炎夏六月,母亲山坡上放牛,中署了。中署的母亲牵牛下山,只对大姆说一句话:人很困,想睡。说罢倒头便睡,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山村缺医少药,我们兄弟赶到时,母亲已在弥留之中。她端端正正躺着,没有挣扎,没有呻吟,脸色因回光返照而红润,甚至有几分美丽。母亲当然不会吟“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诗句,也不懂得“人是从泥土中来,最后回归泥土”的高深道理。我一直认为,她的安详是上苍对她的厚赐。无疾而终,寿终正寝,多少人苦求不得,母亲却不求自得,不是上苍对她的厚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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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就这样安详地走了。草草垒起的一个土堆,3年刚过便遭遇平整,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真正的“生前劳碌,身后寂寞。”身为人子,对此事自然耿耿于怀。母墓湮没难寻,等于割断游子的精神脐带,回家之路好像变得极其遥远。说老实话,我极少回家。“常回家看看”,我看什么!

那年去潮州参加一个乡土文学会议,会后一位同乡文友邀游石庵,那是潮州的一处风景区。游石庵须从老家村前经过。熟悉而又陌生的家乡沙溪河,熟悉而又陌生的乡村道,不禁百感交集。家乡的地名大多忘记了,只有一处叫“柴头瓮”的田园永驻游子心头,“柴头瓮”是母亲魂归处。50年前最后送母亲一程,走的也是这条路。当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过电影。我恍恍惚惚爬上河堤,呆立瞭望东南方,瞭望“柴头瓮”,瞭望母亲墓葬处。“柴头瓮”几十年前还是荒坡野岭,土瘠石碎。我记得,在给母亲坟墓添土时还要忍着悲痛,小心翼翼拣择掉小石粒。现在,已是土地肥美,绿意盎然,山坡种茶,田野种稻,茶园飘香,稻菽起浪。我再次感受到了母亲的存在,母爱的温暖,似乎母亲在绿丛中向她最小的儿子招手、微笑,一切栩栩如生。一下子,郁结胸间几十年的垒块冰释了,我不再因母墓湮没难寻而耿耿于怀了。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怀德的君子们如何生时享受荣华,身后如何哀荣那是君子们的事,母亲是小人物,她终生怀土恋土,生前耕耘土地,身后肥沃土地,不管是灵魂还是肉体都与土融合归一,在她,或许正是她最大的慰安,最好的归宿。做为子女,又何必耿耿于怀呢?浮想至此,在心里对那一片园林默祷:母亲,愿你老人家能长久在这万绿丛中安息!

精神的脐带并未被割断,我又乐意“常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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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的欣慰并没有持续多久。

绿色是母亲灵魂赖以安息的天堂,但一场旷日持久的“白色革命”已向母亲的天堂发动蚕食式的进攻。最近一次拜谒“柴头瓮”,那令我感动的绿意盎然与清幽已荡然无存,代替它的是挖掘机和打桩机的轰鸣。原来,这片母亲生前耕耘它,身后肥沃它的土地已被开发商看中。我无法估量其中的利与弊,我只知道在白色与绿色的较量中,土地宽宏,绿色宽宏,母亲也同样宽宏,所以土地、绿色与母亲同样无争,同样忍辱负重,所以白色总是咄咄逼人,绿色只能步步后退;我只知道,我将成为真正的孤儿。

我们都从泥土中来,都从绿色中来。假如有一天,绿色成为生活中的稀罕物,那么,成为真正孤儿的何止是我!你,愿意当孤儿吗?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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