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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两枚顶针

母亲的两枚顶针

□杨泽文

每当看到现代都市的女性手指上戴着一枚枚金戒指,以此显示一种富有时,我就常常想起母亲的顶针,那枚铅灰色的一年四季常戴在右手指上的顶针。母亲是一名普通的乡村妇女。在乡村,妇女手指上的顶针是没有美学上的意义的,它只有绝对实用的内涵。

母亲大概在少女时代就用上了顶针。她用顶针外加针线布料可以缝制自己想缝制的东西,绣她自己想绣的东西。待她18岁出嫁时,已是一流的针线能手了。她先是给其夫缝补衣服,接着给相继来到世上的我和弟妹缝补衣物。母亲有时也给自己的围裙上绣上几朵梅花或桃花什么的,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在我的记忆中,我8岁以前所穿的衣服全是母亲手工缝制的。那些年,白天母亲要到田地里劳动挣工分,晚上才可能在一盏油灯下缝补衣服。记得有一次小妹哭着要戴母亲那枚铅灰色顶针,说她也要学缝制东西。母亲先是不给,说弄丢了怎么办,后来看到女儿闹到早饭不吃,才把顶针戴上女儿的手指。小妹终于高兴得不得了,看着松松垮垮戴在手指上的顶针冲我扬手说:哥,好看吗?!

妹妹当天就丢失了顶针。我帮着母亲在房前屋后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连顶针的影子都没见着。母亲再三询问急得直哭的小妹之后,一生气,就在小妹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后来有十来天时间,母亲就在没有顶针的情况下给我们缝补衣物。看到母亲右拇指的指甲盖被针鼻抵出了许多淤血,我难过得偷偷流了几次泪。我终于心生不忍而对母亲说:“卖几个鸡蛋另买一枚顶针吧。我在大队供销社柜台里看见4毛钱一枚,还镀了金呢。”母亲笑着说:“镀什么金,那是铜做的,妈不买了,我们再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的。再说4毛钱可以买你8本作业本了。”那是贫困的年代,许多便宜的东西都显得非常珍贵。而经过三番五次的一再寻找,后来我终于从一个小妹丢弃的鸡蛋壳里找到了那枚顶针,母亲高兴得对我进行了奖赏:一个熟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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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穿着母亲做的衣服踏上愈来愈远的求学之路的,母亲是在连一枚顶针都不能多买的年代里倾力供我和弟妹上学。18岁那年,我终于到400里外的都市读我求学历程中最后的学校。母亲送我上路时对我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妈不可能再给你做衣服了,到都市自己买几件吧,那是机器缝制的,针脚细密裁剪得当。”当时我竟糊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

在学校快毕业参加工作前夕,我写信问母亲,她喜欢儿子送她什么礼物。母亲捎信说,给她买一枚顶针,要那黄铜做的,妈的那枚顶针不能用了。看着母亲的来信,我眼里盈满了泪水,我决计要给母亲买一枚好顶针,可我跑遍了整个城市的大小商店,竟然没有顶针卖。最后在一个自由小商品市场上见到了待售的几枚,做工还算精细。一问价,货主向我伸出了4根指头。我说是4毛吗?他摆摆手;我说是4块吗?他点点头;我说能少点吗?他摇摇头……

当我终于把一枚金灿灿的顶针放到母亲的手中时,母亲惊喜地问我:多少钱?我说是4毛。我向母亲说了谎。母亲半信半疑道:听说现在什么都涨价了,可这小东西没涨真怪。我说妈,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城里的衣服都是机器缝制的,这顶针没人用了,价也就不会涨。母亲听后松了一口气,她怕我花冤枉钱。

母亲戴上我给她买的那枚顶针转眼又过了20来年。在这20多年间,母亲戴着那枚顶针在老花镜下每年都给我缝扎10来双鞋垫,她总说手闲不住……

母亲一生只用了两枚顶针,可她却在冗长的岁月里补好了全家老小生活中许许多多的缺憾!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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