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若虹

五十岁后

弓身站在母亲身边

第一次为母亲梳头


那刺眼的白发，

如一枚枚缝衣针

老在穿针引线的路上


五十年前母亲

常常为我梳头

就像用水浇绿

禾苗


来得太迟了

迟得我的头发也白

迟来的泪

滴在母亲的白发上就被染白

泪也为母亲梳头吗


我的手有点重

一下比一下有力

试图将那白梳掉

然后，挽一个鬏

像给炊烟打个结不让飘散


梳完了，我坐在母亲旁边

让儿子把沾满阳光的手

梳子样放在我的头上

不要像我那么晚

才预习为母亲梳头




回家看娘



一下汽车熏西北风

就来打我熏还带着沙子

像乡音里硬硬的字

硬硬地怨我回来得太晚


土路上还有雪熏白着

白得稀稀落落

难道雪也回来看娘

那么老了

它的娘还在吗


我突然一阵阵的心痛

肯定是娘坐在炕沿

掰着手指

念叨我的乳名

结果将我掐疼


有羊羔咩咩叫着找娘

一声声喊得我

把骨头里最干净的东西

化作泪

滴在母亲发丝样苍黄的村路上

快到门口了

风在背后使劲推着

我却不敢进门

我怕娘已失明的眼睛

一下认出我来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