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辉

１０年前，他终于调到城里，虽住的是廉租公房，也算有了安身之处。他拼命挣钱，为的是早日买房，让妻过上与她同事同水准的日子。其间，他经历岳父患尿毒症直至去世，经历了妻工作不顺屡次调动，经历了自己事业的挫折，终于成了小有名气的记者，并在黄金地段买了房。他想，终于可以接母亲来了。父亲早逝，姐妹出嫁，母亲一直自己生活，很孤单。

母亲很高兴地来了。手脚尚麻利的她把家务都揽上身，虽然累，虽然儿子常加班并不能陪她，但能守在儿孙身边，她很知足。母亲一辈子在乡下，这城里是她走得最远的地方了。有时，忙完活，天还早，没有像乡下能聊的邻居，老人就搭公交车去公园走走，那天讲给家人听时就特别兴奋。儿媳是从不亲近的，孙子忙完功课忙游戏ＱＱ，儿子也是“嗯嗯”敷衍着，心里琢磨自己的事，老人后来就不讲了。他也觉出母亲太寂寞，但因买房手头紧，他想等以后再带她去旅游。他忘了母亲已快８０岁了。

后来，妻嫌弃母亲，整日端着黑脸，搞得鸡犬不宁。为了家中安宁，母亲主动搬回乡下，坚称是舍不得村里的热闹，把儿媳的面子顾全得牢牢。他劝了，拗不过固执的母亲，只好作罢。她有严重的高血压，他心里像压着巨石。

在一个没有预兆的夜晚，母亲悄悄走了，在睡梦中走的。他甚至赶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他出国采访，赶回来时母亲已火化了。

儿时，他家穷，饭常不够吃，母亲就把自己的饭分给孩子吃。母亲说：“我不饿！”———母亲的第一个谎言。

孩子长身体时，母亲常去河里捞些鱼来给他们补充营养。鱼好吃，鱼汤也鲜，他们吃鱼时，母亲就在一旁啃鱼骨，舔骨头上的肉渍。他把自己碗里的鱼夹给母亲，她不吃，又夹回来。母亲说：“我不爱吃鱼！”———母亲的第二个谎言。

上学了，为了缴够他们的学费，母亲去领火柴盒回来，晚上糊了帮补家用。有个冬天，半夜醒来，看到母亲还躬着身子在灯下糊火柴盒，他说：“睡了吧，明天您还要早起呢。”母亲笑笑：“我不困！”———母亲的第三个谎言。

高考那年，母亲天天站在考场外为他助阵。盛夏，在烈日下她一站就几个钟。考试结束了，母亲迎上来递过一罐头瓶姜茶叮嘱他喝了，防中暑。浓浓的姜茶，又辣又热，他的眼睛喉咙热辣辣的。望着母亲干裂的嘴唇满头的汗，他将茶推给她喝，母亲说：“我不渴！”———母亲的第四个谎言。

父亲早逝，母亲又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拉扯孩子，供他们念书，日子紧巴巴。邻居的李叔大小事过来帮手，搬煤挑水送粮食，亲友都劝母亲再嫁，何必苦了自个。但她始终不肯：“我不爱！”———母亲的第五个谎言。

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母亲眼花了不再干裁缝活，在市场摆个小摊，他知道后常寄钱回去，母亲坚决不要，将钱退回。她说：“我有钱！”———母亲的第六个谎言。

晚年，母亲患过重病，术后的母亲痛得死去活来，他守护在旁，潸然泪下。母亲却安慰他：“我不疼！”———母亲的第七个谎言。

最后一次回去，母亲对他说：“最近我的病好多了，头也不晕了，你难得休息，又要转几趟车，不用老回来看我。”她当时看起来确实比在城里开朗，他心里还稍稍减了自责。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这一辈子，母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个谎言。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