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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叶如花

新叶如花

□胡弦

办公室前窗的下面有一棵树,一天从楼上看去,忽然发现它开了许多花,俏俏地立在枝头,像乖巧的鸟儿,于是连忙下去赏看。到了近前却不禁哑然失笑,那哪里是花,分明是一簇簇的新叶。一问门房老人,才知树是枇杷,一面为自己的不识草木惭愧,一面为那美丽的新叶而欣喜。

枇杷是常绿乔木,一冬都有沉沉的绿叶,但这新叶完全不同,浅绿,又像覆着一层茸茸的银毫,叶片也没有舒展开,几片相拥着,像薄薄的羽毛,轻盈欲飞。还穿着厚衣服的人看到这样的新叶,心也变得轻快起来。

与枇杷的新叶有点相似的,是石楠,在一些单位的院子周边,围成一道高过人头的绿篱(配以铁栅)。在它们修剪平整的顶部,新叶一簇簇立起来,比枇杷的新叶造型尖锐,像一把把小剑刺向天空,从高处看,又像是从绿波里漾起的雪色浪花。我今年第一次看到这些新叶的时候,是在一所小学校的院墙外,院内,正传来琅琅的读书声,那些新叶,连同它们的锐气,仿佛正是少年精神的化身。

小学校在居民区的深处,外面的车很少开到这里来,这里的小街道正好适合做早晨和傍晚时的散步。天气回暖,在户外碰到的人多了起来。人对春天的感应不亚于草木,那些重新舒展着喜气的脸,那些新的面孔,都像是新鲜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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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着小街道的,是许多老院子,树木的枝杈纷纷从墙头上探身出墙外来。蔷薇、广玉兰、杨树、竹子、乌桕、夹竹桃……有的还是光秃秃的,有的已绽放出新芽。有一架藤萝,繁密的细枝上,爆出了细小的芽,几天后才是小如分币的叶子。那些叶子,卷曲着,如一朵朵小花的瓣儿。偌大的一架藤萝,稀疏的几片绿叶,又像簪在一个人发际的细小花朵。离此不远,有一个老者临街设置的画室,我见他画这种藤萝,纸上的叶片比起墙头上的叶片,按比例要多得多,叶片儿也大,那架藤萝,总要十天半月才赶得上他画中的风景,像是他的画在引领着藤萝的生长。这是个心中装着浪漫春天的老人,面对叶片扶疏的枝干,他眼里,也许已是“庭前十丈藤萝花”了吧。我初不知那藤萝的名字,一问,才知是忍冬。

冬季,鸟有留鸟候鸟,树有落叶与不落叶。但即便是号称不落叶的青松,其实也一直在悄悄落叶,树下,总有一层细密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人想起逝去的时光。春天一到,树上又长出了新的松针,鲜绿,水灵,仿佛一棵树为生命重新编织的精致花纹。香樟在没伸展出新叶之前也是奇妙的,枝头长出的是尖尖的芽包,仿佛毛笔的笔头,然后的时日里,那叶片的绽放,类似工笔花卉或者抒写美文一样自然。

由于不断地看到新叶,再看那些没发芽的草木,感觉也不一样了,一场新雨过后,恍惚间觉得那些树的枝条都变得柔软起来,湿湿的,每棵树都像一个小型的水库,为生命蓄积着能量。就连那在街道的拐角处修鞋的鞋匠也仿佛得了要领,一次我走过时,听到他突然唱起京剧来,铿锵激越,引得路人喝彩。我不由微笑起来,是啊,春天来了,每个人体内都埋藏了一座花园,他(她)的话语、目光、歌声、脸上的容光,是最先露出体外的美丽新叶。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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