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标

在黄仰岳的小说中，凡人情结是主体的情感基调，底层人物是作品的主角，每篇小说都充盈着鲜明的写实精神，承传了“五四”新文学主流传统的余脉。在２１世纪前后的小说百花丛中，这些是否已褪色并将被淘汰呢？显然还不尽然。因为，艺术品的内容始终对艺术品的性质发挥主要作用。就是热衷于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先锋小说的写手，也从未忘记对底层苦难群众的关注。尽管他们不再满足于如实描绘基层社会的草根大众，而是注重于张扬写作者的主体意识而为群众的不幸大声疾呼；或是消解社会美、崇高美，甚至解构救世主的偶像崇拜，但许多先锋作家始终对广大的弱势群体仍寄以深切的同情。就是在市场化洪流冲决一切的今天，日常化、时尚化、商品化、口语化、民间化、世俗化、游戏化、网络化的文学，已经与理想化、英雄化、神圣化的宏大叙事渐行渐远，同样也把视线经常停留在城乡弱小者身上，上世纪９０年代以后的“新写实”与“民间写作”也是如此。这说明优秀的文学传统是不会被斩断的。可以说，对普通老百姓的人文关怀，一直是中外古今伟大的作家作品首选之举。从平民阶层闪身而出的黄仰岳，手中握着这种题材和素材的优势，是一些喜欢逗留在大城市、大机关的作家不能企及的。

在对社会底层弱势群体的文学扫描中，黄仰岳特别重视对女性的书写。从当代女性所处的外部环境到女性的外部形象；从女性的遭遇、命运、性格、观念，到女性的心灵颤动；从女性的生存体验到情感体验；从女性的生理体验到心理体验，多层次、多方位给予审美观照和以时代、社会的视角给予洞察，显露了黄仰岳的细腻与深刻、同情与义愤、叹息与褒扬。例如《补鞋女》中的茶座老板陈逊书，他对雇用的３个补鞋女，除了榨取她们的劳动价值之外，还陆续榨取她们的性价值。女性的价值在他心目中，实际上主要被表述为她们的生命本相。而在《发愿》中的阿芳，爱情与性欲本来是她合理、合法的愿望与权利，是她人性本原的需求。但因为她被动地失却了平等的爱情与守望着传统，令她深陷在感情与性欲长久的饥渴与焦灼之中，只有盼到丈夫阿成心的回归，才能实现她全部的生存意义。而像《离乡的女人》中的玉娟，尽管她自在地呈现出最纯朴、保守、传统的爱情与婚姻观，但在美姿的性生理行为引诱与阿炳的金钱和性的诱惑下，她的爱与欲最后还不能自在自为，她终极不是自已生命之舟的主人。像上述陈逊书、阿成、阿炳这样的男性心理与生理霸权的体现者，尽管当今社会中比比皆是，但缺席的是全民的正义共识与对他们强烈的道德谴责。在一些男性心目中，女性的形象美是衡量女性价值的首要尺度，例如《小城丽人》中的马副馆长，《珍儿》中的周钊雄等。女性形象美远离了女性最终的本质，变成一种在市场消费中有利用价值的商品，成为某些男性所青睐和捕获的猎物。他们着重的是女性的自然属性，而蔑视了女性作为社会角色的重要位置和价值。黄仰岳十分理解农村基层或外地来的女性弱势群体的命运与秉性，因而在小说中以饱满的热情和细腻的笔墨，高扬了这些女性心灵和外貌的闪光点，颠覆了传统的男性统治话语权。在客观上，也是呼吁社会对女性真正价值的认同，纠正了某些男性视角的偏颇，并对男性霸权作出了谴责。同时，也帮助了女性端正对自身认识的审美观和价值观，并指出了女性在社会生活中共同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女性的彻底解放与女权的真正确立。

在当前市场化的消费时代，虽然有一些女性对物欲享受和性欲满足趋之若鹜。但是，多元化的社会中也有许多女性追求精神的富有和人格的独立。例如《无悔》，写一个一心继承先辈的绘画事业的青年女画家高鸿儿，避开了庸俗的拉关系、攀名人的世俗应酬，追求艺术的高雅创作，从心灵上自我塑造高尚的精神王国。《小城丽人》则关注中年离婚的职业女性何曼莹，她温柔而勤奋，傲骨铮铮地怒斥异性上司的性骚扰，坚决“不作那种在世俗眼光中低眉顺眼的女人。”她捍卫了女性的自尊自立，张扬了女性的人格魅力。《婚外之约》写一个有夫之妇对丈夫外遇始终保持高度的警觉，并机智地设法试探和监督丈夫的婚外行为。小说设置了强烈的悬念，由三女一男演出了有趣的“活剧”。《珍儿》中的主人公珍儿，以刻苦、勤劳赢得了群众的交口称赞。倔强的个性与温柔、厚道、忍让，令她有效地抵御了金钱与性的诱惑。《宝猫》中的奶奶虽是年迈的老太婆，但始终执着于穷人的自尊与人格，从不肯出让一只宝猫，从而维护了人的平等与价值。《辣婆婆与新媳妇》则从农村一对婆媳性格的冲突中，让读者亲睹新媳妇春梅的无私与机警，在泼辣的婆婆面前显示了不卑不亢和尊严。《彩玉》则以浓墨重彩演绎了一个农村妇女忍辱负重、善良坚韧的人性美。从上述一长串人物画廊中，我们浏览到众多挣扎于恶劣、艰辛的生活圈与男权、夫权占据社会统治地位中的一批女性，始终执着于自爱、自立、自强、自主、自重和自尊，为摆脱贫穷而努力奋斗，为摆脱被蔑视、被凌辱而在人权领域上苦斗，从而展示出女性心灵美、形象美的熠熠光辉。同时，也提示了一个真理：女性要彻底摆脱男权的羁绊，除了需要法治的宏观环境和社会舆论的支撑之外，最终要靠女性对自我的正确认识和提升自我独立奋斗的精神力量。

当然，上述的人物谱系与小说艺术所表征的丰饶意蕴，是以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承当和完成的。不过，如果从小说叙述方法的趋同化、小说技巧的类同化，以及善有善报的光明尾巴的痕迹等严格要求黄仰岳的小说，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探讨和改进的。中国当前的先锋小说与其现代化，似乎呈现它们的同构性。潮汕小说界也应当把它作为必须急切解决的课题之一。小说现代化强调的创新意识、开放意识、多元意识、自由意识、实验探索意识，以及形而下的具象描绘与形而上的抽象思索的追求等，应当成为革新潮汕小说面貌的必由之路。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