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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瞒横槊 异象毕现

阿瞒横槊 异象毕现

连个秀才都未能考中的袁世凯就学问一道而言,可以说既无中学根柢又乏西学素养,但一介不文不武的世家子弟却能够脱颖而出,超迈前辈同辈,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抓住混乱的时机,攀上了大总统的宝座,自己嫌不过瘾又登大宝称皇帝,终于玩得太过火,天怒人怨愤愤而死。作为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前二十年间一个不折不扣的政坛枭雄,袁世凯甚至被自己的子女都称为王莽、桓温之流亚,因为他先以内阁总理大臣的身份背叛了大清王朝,再以大总统身份背叛了共和国。难怪早在袁世凯生前,人们就爱直称其“不学有术”、“重利害而轻是非”,以尖酸刻薄著称而又聪敏明达有见识的辜鸿铭甚至不客气地指认其为“贱种”。

  袁世凯读书的天分似乎的确一般,以至早早就被他颇有才气而且为人正直的叔父袁保龄评为“资分不高而浮动非常”。袁保龄二十岁左右曾被善于鉴人的曾国藩目为“国士”,他看待亲侄的眼力无疑值得参考。当然少年袁世凯在嗣父保庆去世后也曾一度被两位负责任的叔父保恒、保龄拘到北京苦读,经此磨炼,虽然“文章尚不入门”,却也“竟是中上美才”了——看来袁世凯“继续学习”的能力还是有的。

  能写下“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只等羽毛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之类豪言壮语的袁世凯,其气魄宏大与气质粗陋,看来是同时存在的。前者注定他成大业,后者妨碍其成大器。1913年做了临时大总统以后,袁世凯居然敢拿自己评点的《钦批古文观止》题签送给此际“时危挺剑入长安”进京论政的国学大师章太炎过目,他的学术品味之低下与超人自信之丰足,于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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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诗穷而后工,袁世凯宣统元年因为“足疾”问题被满清新贵赶下政治舞台,被迫卜居汲县旋迁百泉,隐居彰德洹上之养寿园,此间常与友人唱酬而时得佳构。也许是历练与心态、年龄与志业的多重积累,后辑入《圭塘倡和诗》的袁世凯这一时期的诗作,较之青春时代实在大有进展。他的远房姻亲、与“皇二子”袁克文(寒云主人)并誉为“中州有二云,词坛两俊人”的冻云楼主张伯驹,称他“大有阿瞒横槊之慨”的创作即集中在这一时段。七言者如“数点征鸿迷处所,一行猎马急归来”(《冬日即目》),五言者如“楼小能容膝,高檐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登楼》)、“雕倦青云路,鱼浮绿水源。漳洹犹觉浅,何处问江村”(《次王介艇丈游养寿园韵》),均觉气象开阔,器宇不凡,胸中一股郁郁勃勃之气,一触即发。至于“昨夜听春雨,披蓑踏翠苔。人来花已谢,借问为谁开”(《雨后游园》),抑或“棹艇捞明月,逃蟾沉水底。搔头欲问天,月隐烟云里”(《晚阴看月》),清新流丽,含蓄有味,项城用世之心,原也有即景生情、托物言志的时候。正是在这三年“君恩够向樵渔说,身世无如屠钓宽”的韬光养晦生涯当中,袁世凯做足了政治投资,积累了辛亥时期从清朝政府和革命党人手里攫取全国政权的双重巨大政治资本。因此,尽管袁世凯身处故里经营山水之际,能够堂名之以“谦益”、“五柳”,楼名之以“乐静”、“洗心”,实事求是地说,“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早浣帝京尘”不过是个幌子或者说姿态,“日暮浮云君莫问,愿问强饭似初不”才是情辞毕现,他憋住了一腔子力气在等待时机。而他此时的诗友对于这一点也是心有灵犀,例如晚清四公子之一的吴保初在次韵《忆庚子旧事》中如此写道,“曾劳至计安宗国,坐睐连衡失霸图。江左夷吾能再出,伫看逸足骋天衢”,对袁世凯东山再起的渴望,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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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在政坛上下能够处变不惊,其机敏和应变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尤其善于利用时机做大自己的实力与声望。朝鲜、小站两次练兵起家之外,特别又体现在庚子事变中。

  有趣的是,袁世凯的权变与机警,同时也体现在他视为末事的诗文小道上。据张伯驹《续洪宪纪事诗补注》中记载,泾县有女其夫病将不起,女吞金以殉,而后其夫竟起,因请朝廷旌表亡妻。袁世凯命吴闿生、王式通等一时名彦拟匾额以进,袁皆觉不称,遂自援笔捷书一额:“一死回天”——古称沉疴顿起为“回春”,传统女事夫君为“所天”,此额的确一语双关,大方简妙,袁世凯才思敏捷可见一斑。又如袁为四川万县师范学校所集联“天生我才必有用,他人爱子亦如余”虽不甚工(后上海南洋公学校长唐文治将上联换为“天地生才必有用”即为取对仗工整意),但原典分别出自李白《将进酒》与《春秋左氏传》,大气雍容,倒十分契合高校育才树人之身份。

  其实一生科举未搏一第,对于袁世凯也是一个隐隐的伤痛。辜鸿铭转述袁世凯与张之洞1907年同入军机时对外使强调他与张一“讲办事”一“讲学问”的区别,未尝不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包括袁世凯与晚清名翰林、名学者、清流领袖吴大瀓结亲,还专门嘱咐被吴选为乘龙快婿的长子袁克定,“须十分下工夫读书,方可见其岳翁,不至遗笑”。“皇二子”袁克文在追忆之作《辛丙密苑》中讲述袁世凯训子,尝云“人贵自立,不可恃先人之泽而无所建树”,又特意强调“建树之道,始于学问”。袁克文日后虽有名士之目,精昆曲,擅辞章,好金石,所作艳词情韵极佳不让纳兰容若,但这位以诗酒风流擅场的浊世佳公子“暂侣于烟霞,苟活于刀笔”的作风,无疑在“自立建树”上有负其父期许了。当然“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大隐隐于花丛与床笫的寒云公子以如此这般“建树”了账,无可奈何惟有死,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与无奈。

  论及书法,袁世凯其实也不一般,较之他以书法名于时的二儿子袁寒云别有意趣,古劲而有媚姿,多用反笔。识者或曰:此乃袁世凯于政坛风雨“翻脸如翻书”异相之毕现也。

摘自《文汇报》 作者:秦燕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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