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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亭

十里长亭

陈钦智
   昔时交通,虽有舟楫车马,但主要靠两条腿走路,十分艰辛。人们在路旁建亭,供行人停歇息,避雨遮阳。家乡有许多这样的亭,或山腰、或岭上,或路边,或渡口,统称雨亭。有一座例外,叫官亭,在村子北端,是听老辈说的,因没见过,印象不深,渐渐被忘却了。
   村子附近的雨亭,那是儿时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夏天,玩累了,躺石凳纳凉,渴了,喝免费凉茶。是一个嬉游的好去处。但在国难时期,这些亭子却变得狰狞起来。
   村前,东津堤上的“老雨亭”,被日寇占作踞点,踞点里的鬼子,经常蹿到我们村子里烧杀掳掠;村后,黄竹洋雨亭、橄榄宫雨亭,被国民党占作哨站,说是切断敌人供应线,戒备日寇的进攻,实是设卡敛财,收取过往物资税费,动辄以“资敌”重罚、没收;偏僻山上的亭子,常是盗贼出没所在。家乡人真苦。前有杀人魔鬼,后有挡道虎狼,双重的蹂躏摧残下,全村奄奄一息,一派“万户萧疏鬼唱歌”惨状。那时一见雨亭,总觉胆怯心惊。
   有一种亭,令人神往,却无缘一见。那就是十里长亭。
   缘于书中戏里,常有长亭故事。虽大都是离愁别恨,但没有凶神恶煞,没有幢幢鬼影,也不是简单的歇脚憩息。演绎的故事,不拘一格,无论雅俗,或折柳祝福,或置酒壮行,或歌吟唱和,莫不弥漫着人间真情,倍感亲切。
   感人最深的,是电影《早春二月》、《城南旧事》的主题歌《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晓笛声残,夕阳山外山……”长亭、古道、芳草、晚风、夕阳,把离别的情景渲染到了极致。我不善歌,但每逢思绪怅惘,竟也低低哼唱,虽不成调,却是心弦颤音。偶见注释,这首歌为大家李叔同所作,早在1914年问世,至今已传唱了近一个世纪。人间真情,竟魅力如斯!
   查阅有关长亭资料:宫府在官道旁建立亭舍,供官府衙门、民间亲朋饯别,迎迓之用,十里称长亭、五里称短亭。长亭送别,是一种古代的遗风,唐宋之际已成为时尚,在文人中尤为流行。
   我恍然大悟,家乡北端的官亭,原来就是我心仪已久的潮州十里长亭!
   潮州的十里长亭,为清康熙知府林杭学所建,称凤栖亭,今已了无痕迹。按《潮州府志·凤栖亭记》所载:“亭后枕禅寺,前对危峰,去韩溪数十余武。”按此方位,潮州的十里长亭,当在今意溪头塘村委会附近的韩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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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确是迎送客人的好地方。昔时海路未通,韩江是水上交通要道,也是水上官道,来往潮州的达官要人,皆乘舟楫,此为必经之地。这儿离城约十里,直抵凤栖峡口;风景优美,揽数十里江山之胜,且有孝禅名寺。如再往前,则已山重岭复。迎送至此,已经是到了“尽头”犹如于今迎送至机场一样,竭尽地主之谊。
   未建亭之前,官府也在这儿迎送宾客。因陋就简,在江边找一个平坦的地方,除草张幔,摆酒设宴。但一逢风雨,则显诸多不便。于是,知府林杭学拿出自己的俸银,盖了这座专供迎送宾客的亭子。“从此宪节南来,使车北指,离弦细鸣,骊歌轻唱,视予乡之劳劳,蜀桥之折柳,似皆过之矣。”(清雍正《海阳县志.凤栖亭记》)。
   这是官方的记录。长亭上迎来送往,周到而又热烈。但这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排场,大都是礼仪上的需要,或者是巴结权贵的投资。属于人走茶凉,过后不思量一类。真正意义上的送别,则应是亭记之外,散落在凤栖峡下的萋萋荒草之中的人间真情。
   文人雅士最重情谊,又善于抒发情感。一部唐诗,写下多少催人泪下离情别意,留下多少传诵千古的名篇佳句?家乡读书人多。有众多书生,秀才,名贤。其中不乏人中龙凤。宋明清三代,金榜题名的就有七名进士,包括唐宋潮州八贤之一的刘允,明代潮州后七贤的梁应龙。还有如刘、陈春英、蔡元、陆竹溪等一批名宦贤士。读圣贤书,明义识礼,在与亲友聚散中,自是一番感人肺腑的诉说。
   遥想当年江边惜别。客舟解缆起帆,站在船头揖别的客人,可是李白的情怀?唱着“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类的歌吟?客舟缓缓隐入凤栖峡中,伫立在岸上痴痴追望的主人,可是孟浩然的心境?低吟“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相似的诗句?可惜无法找到记载,再现感人的场景音韵。悠悠岁月,烟重雾锁,只好任凭后人冥思苦索。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帧色彩绚丽的历史画页,也是意溪独特的历史文化,弥足珍重。我忽发奇想,现在家乡正在建设文化镇,旅游兴镇,何不在旧址复建一座凤栖亭?辟为渡口。一座亭子,花费不多,但可让游人一睹潮州的十里长亭古风,又可与孝禅寺、别峰寺、开山寺等名胜合成一个旅游平台。潮州水利枢纽完成以后,常年碧水盈江。游客从潮州登上画舫,穿过彩虹般的跨江大桥,横过烟波缥缈的江面,在凤栖亭前弃舟登岸。已览江上风光,再游名山古刹,珠联璧合,必成绝佳的旅游热线!

摘自《潮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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