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梦

　　一
　　 一个小女孩病了，医生告诉她，她的生命只有最后一百多天，女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在想，既然我必须死去，我该怎样度过我生命中的最后这一百多天?小女孩的妈妈很难过。她对女儿说：你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我带你到中国最美丽的海滨城市去，你可以天天看到湛蓝的海水。要知道，这可是你很久很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女孩摇摇头：妈妈，我的心愿太多。海，只是我向往的一种事物。我还想穿上最美丽的裙子跳芭蕾舞。还想，坐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听世界上最美的音乐……你能满足我其中的一个心愿，但满足不了我全部的心愿。
　　 母亲叹口气。不错，要想满足女儿全部的愿望，就得给女儿一个完整的生命。可是，一百多天，似乎什么都来不及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节目，那是一个养老院，那里有许多孤独的老人……
　　 几天后，小女孩住进了养老院。每天，她都把欢乐的笑声洒满这些老人的房间；每人，她都听没牙的老奶奶给她讲故事；每天，她趴在龙钟的老爷爷膝下用银铃般的嗓音唱一首首美丽的童谣。养老院的每个老爷爷老奶奶都因小女孩的到来感觉幸福。她是他们共同宠爱的小孙女。他们说，在他们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们享受到的这种天伦之乐，将让他们在走向天国的时候不再凄凉和孤独；因为，他们有了小女孩的笑声和歌声。
　　 谁也不知道小女孩身患绝症。但在一天早晨，小女孩静静地死了。小女孩对妈妈说：妈妈，我很快乐，也很幸福。既然我必须死去，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想我只能寻找到一个快乐地和幸福地结束生命的办法。我找到了，所以我是一个很幸福的女孩子。

二
　　 一个男孩也患了绝症。医生告诉他，他的生命也只有一百多天。小男孩从听到医生这句话的时候起就哇哇放声大哭。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男孩，别人都在享受生命，享受阳光，享受快乐，享受幸福，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其他男孩子得了这么可怕的一种疾病?为什么非要他死，而别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小男孩想不通，终日啼哭。
　　 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人们听到的都是他的抱怨。他抱怨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给了他生命却没有给他健康；他抱怨老师同学给予他的温暖和照顾太少；他抱怨他的小朋友在他快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怎么不知道多来陪陪他；他抱怨所有的人自私、冷酷和无情无义。
　　 除了抱怨，小男孩还诅咒。
　　 他诅咒他曾经生活过的这个世界；诅咒庭院里开放得太艳丽的花朵；诅咒他家门廊里太悦耳的风铃；诅咒飞到他窗前枝头上啁啾啼叫的小鸟。因为在小男孩眼里，所有这些美好都是对他即将逝去的生命的嘲笑；他的尘命快要结束了，整个世界都应该变得沮丧和愁容满面。
　　 妈妈叫人拔掉了庭院里所有的花，摘下风铃扔进垃圾箱里；至于小鸟没有了绿荫就不会唱歌，因此，窗前的那棵树，有一天也让人砍掉了……
　　 但在一天早晨，小男孩还是死了。
　　 小男孩死时眼睛呆呆望着空空的庭院。
　　 妈妈知道他不快乐，早在他生命结束之前快乐就离开了他。他周围的人也不快乐。小男孩静静地躺在那里的时候，人们心里只有一声叹息：可怜的孩子，阴郁的小男孩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男孩。

三
　　 后来，一个老人生命垂危。老人说，他最后的愿望是回苏北老家，想再看看他小时候玩耍的池塘和他家屋前的那株老柳树。家里人很想满足老人最后的愿望，但这十分困难。
　　 老人住在上海的一家医院里。
　　 从上海到老人的苏北老家有一千公里路程。没有一个医护人员随车陪护，老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的生命坚持到有着池塘和老柳树的苏北老宅。老人的亲人都把目光望向一个年轻护士。护士是个很柔弱也很好看的姑娘。
　　 护士几乎什么都没说。给老人插好鼻饲、氧气、胃管，让老人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七天七夜之后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白色救护车静静地开进了苏北一个小村庄。老人伸手摸了摸门前那棵老柳树，又望一眼笼着银色月光的小池塘。老人笑了；而此刻，生命离开了老人……
　　 年轻护士美丽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从老人临终笑容里，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本帖最后由 jrsf 于 2008-10-25 23:16 编辑 ]

　四
　　 面对悲哀和不幸，面对疾病、灾难和死亡，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生活态度和人生信念，结局也就迥异。美好的心灵能够超越苦难，超越死亡；幸福和快乐只属于拥有一颗美好心灵的人———女孩和年轻护士。转变思维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灵魂；幸福和快乐对于那个阴郁的男孩永远会很远很远……
　　 重要的不在思维，在灵魂。

摘自《潮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