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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树

秋天的树

张立勤
  
都市的树,终于在不易察觉中发黄了,它们的枝叶无力地下垂着。
   我发现,它们也在等待着一个时刻,一个树叶飘落,又消尽的时刻。
   都市里的树没有果实,只有树叶,许多长满叶子的树,把半空充填起来,形成一个树的现实世界,它们最先带给我来自遥远的季节消息,让我感到生命的不可阻挡。可是许多年来,我一直在忽视着这样的世界,仿佛今年秋天,才令我接近着一种异常的感觉,树们像诗一样,也拥有着另一个神灵般的世界。那世界,是它们的来路和归宿,是我们的眼睛所不能看到的。谁能看见树叶们最后飘到哪里去了呢?我曾经每天每天关注着落叶的去向,然而,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树叶们在某个瞬间,从我的眼前彻底消失了,怎么消失的,到哪里去了,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不久前,我到过的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到处种着枣树。树上的枣,还是青的,长得密密麻麻,蓬勃旺盛。树干上,隔一小截,就有一圈深深的伤疤,旧伤疤已长得跟树皮一样发黑了,新疤痕似乎还有无色的血往外渗着。我站在树前想,这个村庄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枣树?树干上为什么有着如此规矩的伤痕呢?
   村里人说,端午节那一天,必须绕着树干割一道口子,每年都割,从树干底下开始,差不多距离十公分左右。不然,枣就结不多,也不甜。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也说不清楚,反正每年都是这样割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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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枣红了的时候,要再去一趟那个村庄的。我想亲眼看看带着层层伤疤的树,结满红枣时候的情景。我想到一种牺牲,自己为着自己的,生命的美与崇高的,等等。但没想到成熟的日子,说错过就错过去了,当我看到街头闪烁着枣的红光时,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有意的错过,不是我的有意,而是枣树的,它们拥挤在那一个偏远的村落,似乎就是要躲藏起来,躲藏起它们不愿让人知道的孕育和生长,以及那一圈又一圈的伤疤神秘的由来。
   躲藏是一种安静,像我等待夜晚似的,夜晚降临,也就降临给了我一种区别于白天的安静。安静下来,几乎与世隔绝,枣树们才可以尽情地生长,把自己的精华全部长出来。这绝对是少了干扰,少了盲目的结果。或许还因为那个地方太孤寂的缘故,人与树都需要那一刀的残酷和激情,那是一种协调,很单纯,又惊世骇俗。枣树带着巨大的痛苦向天空长去,村里人跟随着那超脱的长势,希望着,安乐着。我的心被一村的长满青枣的树打动了,不如说是被那数不清的伤疤打动的。
   回到都市,第一次感到都市的树不结果实的空落,同时感到了树的世界,远离着都市。只有在村庄,我的体会似乎越接近着树们的内心,越接近着生命与植物同甘共苦的神圣的关系。可都市中的我,还是苟活于喧嚣之中,我只有在夜晚,拧亮那一盏台灯,开始我不可摆脱的对于树的怀想。
   楼下的树走进了九月,我会跟随着它们接受树的另一个世界的给予。另一个世界朝这个世界飞来的时刻,我身边的许多事物准会改变颜色,或者声音发生了变化,极其奇妙而微妙的。
   九月,生长果实的树结果了,果实摘完以后,稀疏的枝叶之间,飘移着它们的骄傲与从容的幽灵。不结果实的树,对此黯然伤神,它们只有着叶子,几乎千篇一律的叶子,但是,它们的平淡和守望,它们的毫不索取,是它们对我们世间的独有关爱,这关爱或许更深一些。

摘自《潮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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