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宜

春暖花开的４月，到浙江一行，游至江南水乡绍兴，在乌篷船“哎呀，哎呀”的摇橹声中，慕名来到鲁迅中路离鲁迅故居大约２００米处的沈园参观。

沈园至今已有８００多年的历史，位于绍兴南街洋河弄内。据说该园建于南宋时代，为一位沈姓富商的私家花园，故有“沈氏园”之名。初成时规模很大，占地７０亩之多，是绍兴古城内著名的古园林。园内亭台楼阁林立，最著名的是一池塘形似葫芦，名葫芦池，上有石板小桥，池边有假山、水井，整个园林花木扶疏，绿荫掩映，景色清幽。在当时就被称为“越中名园”，是文人骚客吟诗作画、以文会友的好地方。

而沈园经历岁月沧桑，至今仍得以流芳的另一重要原因，是８００多年前，南宋诗人陆游曾在这里演绎过一出令人扼腕唏嘘的爱情悲剧，并在此间留下了他生命的绝唱。

沿着园林小道，观赏着精致玲珑的亭台楼阁，垂柳翠竹，波光潋滟，假山石桥，茅草凉亭，一派古朴的格调。葫芦池、石桥、水井都是宋时旧物，而大方池碧水清澈，莲荷成片，游鱼嬉戏。园中的孤鹤轩、冠芳楼、冷翠亭、宋井亭、俯仰亭等建筑错落有致，掩映在繁密的花木之间。

来到孤鹤轩前，我们停住脚步，面对着“残壁遗恨”古墙，带着一丝丝哀伤，感同身受体味着诗人其时其境内心的隐痛。

相传，陆游与舅父的女儿唐琬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２０岁时他与才华横溢的表妹共偕连理，婚后夫妻感情很好，琴瑟和鸣，吟诗作赋，形影相随。由于陆游的母亲不喜欢唐琬，硬逼他们劳燕分飞。陆游苦苦哀求无效，最终不得不“执手相看泪眼”，无奈休了唐琬，另娶王氏。唐婉后来也改嫁绍兴名士赵士程。陆游离异后，追悔莫及，十分忧伤，终生遗恨。

可以说，陆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是宋朝最好的诗人之一，但是，他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他连自己心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他又哪里值得唐琬为他而死呢？相比之下，我倒十分欣赏《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与刘兰芝的决绝，假如他们不能像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样为情私奔，那么，双双做一对浴火的凤凰，殉情而死，也不失是一种凄美的归宿。

断墙前，我们仿佛看到，分手的７年后，也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形影相吊在沈园徘徊和追悔的陆游，邂逅了相偕前来游园的唐琬和丈夫赵士程。虽然赵氏夫妻看起来也十分恩爱，但是，泪眼相视的时候，陆游分明看到了唐琬眼底那丝掩饰不住的落寞和悲伤。唐琬分明在说：“你于心何忍？休掉我之后，你幸福吗？”陆游因自责和羞愧而无地自容。唐琬在丈夫的默许下，遣人送来酒菜款待陆游。将酒一饮而尽的陆游，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提笔在墙上狂草（《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据说，唐琬见词衷肠寸断，泪如雨下，回家后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悲难自禁，和了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千秋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诗文中，唐琬尽情诉说了自己对陆游的无限思念，哭诉自己幽思成疾的境况。备受心灵折磨的唐琬，再也无法在丈夫的宽宏大量和温柔体贴及对陆游的极度思念的矛盾中自处，不久即忧郁而逝。

陆游闻知此事，更悲痛欲绝，终生难以释怀，沈园从此成了他对唐琬思念的承载，成了他梦魂萦绕之地。据说５０多年后，８４岁的陆游还前来沈园凭吊，留下了《春游》一绝：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一曲钗头凤，两阙杜鹃啼血，写尽了情深缘浅、千古遗恨的爱情绝唱，成就了陆游千古痴情汉子的英名，成就了普普通通的一处宋朝园林，流芳千古、盛名至今的沈园，如果不是这里曾上演过的那一幕凄婉的爱情悲剧，也许它早已淹没在时光的烟水之中了。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