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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的炉火

交流的炉火

■李晓

发出祝福短信47条,收到回复29条,为了凑一个吉利数字,我给自己也发了一条也就是48条了。看来,我自己也还惦记着自己。这是2007年的第一天,我在书房埋头向心里还在惦念的亲友同事们发送祝福新年的短信

唉,我费劲地对自己的亲友团进行了一番清理后陡然发现,在这60多亿人的世界上,就剩下不多的40多个人在有形无形中引领引渡我的世界了。我喜欢用短信这种方式来表达问候,表达窃喜,表达困惑与挣扎的心。有人说,常发短信的人大多自闭,我却不以为然。是的,我变得越来越羞于言辞了,便转而通过这种按动拇指键的方式来交流与沟通,那些温情的句子如礼花一般在空中闪烁,而我正在星空下冥想。

有一位在检察院从事反贪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现在非常痛苦。他说,由于长期从事审问嫌疑犯的工作,加上那些人智商大多都很高,于是,他会对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在心里打上一个问号,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吗?一个字,都会让他皱一次眉头,转动一下眼球。所以,他让很多狡猾的案犯最终落入了法网。但,朋友患上了交流障碍症,在平时的生活中,他也会对每一个人说出的话反复掂量其真假。有一次,妻子与他亲昵时,妻子含情脉脉地说:“老公,我爱你!”闹得朋友眼神一愣:她说的都是真的吗?朋友很困惑地问我:“我这是怎么啦,交流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想想我自己,我这个终日被文字浸泡和喂养的人,一个对生活始终保持着敏感与热情的人,在人群中常常感到孤独的人,又有过交流的障碍吗?我惶惑了。每天晚上临睡前,我躺在床上借着柔和的灯光阅读一些文字,枕着那些文字的星星入眠。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打开电脑浏览一些网站的新闻,包括性骚扰这些八卦新闻也会在我一天的生活中被有意无意地提起。而那突破2000万的国内博客,那些渴望交流的文字,足以形成一个灿烂而又寂寥的星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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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自己的交流方式又是什么呢?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思。我也是一个快近40岁的男人了,随着额头皱纹的增加,应该少了一些内心的喧嚣,云淡风清地把日子过下去吧。我常常又悲哀地想,人与人的交流本质上是徒劳的,就像我至今望着镜子时,依然不相信自己长得是这么一副模样。我与这个世界的交流,其实大多是通过文字作为呼吸通道的。不管是公文,还是我私下这些呓语般的文字,它都架起了我与外部世界沟通的桥梁。前不久,我看了作家韩少功在乡下写的新书《山南水北》,我真是激动不已,我对妻子大声宣布:“我也要回老家盖几间瓦房住下,种种地,写点文字,过上新农村的新生活!”妻子看见我竟兴奋得满脸红光,挖苦我说:“哟,你又想同你那个村里大队长的女儿破镜重圆啊。”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只有11岁的儿子过来附和:“爸爸,我也要跟你去农村,我要听那些昆虫在夜晚唱歌。”天,儿子竟说出了这么富有诗意的话,我搂住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看来,我还能与儿子产生心有灵犀的交流哩。

而文字,它又能真正窥见一个人的心灵吗?我喜欢的一个作家,文字华美灿烂,而他在生活中,实在是一个不敢恭维的人。那一刻,让我对文字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就像最爱的一个人突然背叛而去。文字,它也可以包装和包裹一个人吗?而我耗尽精力去追求真相的过程,也成了一个抱起风车当炮弹的堂吉诃德。但我想,发自心灵的文字,它最终是面对艰辛而又幸福的生活发出的光芒。而这些文字,就是我与世界的交流。

是的,在现实生活中,我其实也喜欢与少数几个人交流思想,交流对一只母鸡下蛋后为什么咯咯咯大叫这类生活琐事的感想和看法。我真正喜欢的交流境界是在一个寒夜里,几个人坐在一个火炉前,每一人发出的声音,都像往火炉里添了一块干柴,轰地一下腾起了火焰,映得我们的脸庞在夜晚里也显得一片彤红。而当我在电脑前写下这样一篇文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关闭电脑时,随着“嗡”地一声关机,世界又一下沉入了静寂之中,然而,我却一下热泪盈眶。

摘自《特区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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