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的温暖
■吴克诚
北方的树大都有些飞扬跋扈,比如板栗树。板栗树其实没有白杨树高大———白杨树性子直,只顾埋头向上长;板栗树会一边低头拉车,一边抬头看路,一棵小板栗树种在山坡上,不出几年,周围全是它的势力。秋风一起,板栗熟了。刚落地的板栗,破衣烂衫;剥出来,灰头土脸。放进铁锅里,用粗沙和糖一炒,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穷小子一下子就成了及第的状元:栗身棕紫,红光满面。盛在容器里,有些开着小口,正扬眉吐气;有些被炒得春光乍泄,露出黄白色的半边香肩。闻闻有暗香,吃起来像吃甜言蜜语。
我母亲常做盐水栗子:把栗子洗了,在背上砍一道小口,放进锅里,加少许盐,和着水煮,至水将尽时拿出取食。这样煮出的栗子,土气,但心眼好———中吃不中看,剥时还会沾了一手的水,淋淋漓漓。糖炒栗子贵气,跟盐水栗子一比,艳光四射,色艺双绝。秋冬季,在大街小巷走,到处都能看到捧着糖炒栗子的,用纸包包着,边走边吃。也有捧着不吃的,脚步急急地往家赶,趁热捎给母亲、孩子或者恋人吃——这个季节,因为有了糖炒栗子,满街都是俗世的温暖。
比栗子还甜的是烤地瓜。秋冬季,烤地瓜也满街是:一辆三轮车拉着个炉子,炉子上面盖着棉垫,烤地瓜就捂在厚厚的棉垫里。白瓤的,清淡如君子;红瓤的,热烈像思春。糖炒栗子吃起来爽脆,烤地瓜吃起来缠绵;糖炒栗子倔强,烤地瓜绵软,所以糖炒栗子跟烤地瓜有点像夫妻。秤不离砣,瓜不离秧,秋冬季,糖炒栗子跟烤地瓜夫娼妇随,满大街地唱二人转。
大街上也可以听到邓丽君。邓丽君是上世纪80年代的星———红得发紫,可惜那时我正叛逆,她的歌,不屑听———觉得俗。我开始听邓丽君是在1995年的5月8日,那天,邓丽君死于泰国的清迈。英年早逝,总让人伤怀,我到音像店里,把她的歌找回来,一首一首地补。她的歌甜美婉转,软语温存,句句都像春风拂面,即使像《在水一方》那样忧伤的歌,经她一唱,也吹面不寒,我越听越喜欢。
电影《甜蜜蜜》里,张曼玉和黎明也喜欢邓丽君,里面有一个镜头:黎明骑单车带张曼玉下班,黎明在用力蹬着车,张曼玉坐在后面,一边不经意地晃着腿,一边小声地哼邓丽君的《甜蜜蜜》———原来有时温暖就在一包糖炒栗子、一个烤地瓜、一首歌里,或者一辆俗气的单车上。
摘自《特区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