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02日08:55 　 南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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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万里大造林案庭审现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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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贵

本报编者按:本周，万里大造林案开审。是什么逻辑导致这个内蒙古乃至全国引起轰动的案件诈骗成功，这个主角陈相贵利用了哪些社会基因为他的阴谋服务？这些是值得全社会反思的。本报试图通过这个案件的深入反思，为政府和社会提供建设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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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北方周末报记者 梅刚


在包头市中院的审判庭上，陈相贵从一个亿万富翁褪变成了被告嫌疑人。


“如果法院判决陈相贵有罪，当地政府存在不作为的行为，为何能让他得逞，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内蒙古政府一位官员对本报记者说。


“我没有犯罪，植树造林造不出罪犯。”包头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坐在被告席上的陈相贵如此陈述。


曾几何时，簇拥在陈相贵周围的是荣誉和鲜花，戴在他头上的桂冠更是多不胜数：“中国改革十大新闻人物”、“中国最具影响力企业家”、“中国农村十大致富带头人”……然而，所有这一切几乎在一夜之间浮华褪去，陈相贵已经是一个被审判的犯罪嫌疑人。


10月27日，本报记者赶赴包头市中院，通过采访，试图还原陈相贵的人生轨迹。

在万里大造林案中，王德印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王生于哈尔滨市，从事新闻工作十余年，曾是陈相贵的助理，双方有着很深的交往，在双方的“过招”中，王德印入狱服刑852天。


在王德印的印象中，陈相贵是一个表面谦和，内心十分狂傲、很偏执的人。陈相贵曾得意地对王德印说：“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一张善良的外表，同样是谎话，我说出来十个人至少有八个人会相信。”


陈相贵从小就淘气，但是很聪明。12岁那年，村里来了一辆大货车，陈相贵偷偷地将油路的阀门关闭，然后便和同伴们打赌说，这辆卡车开出后走不到100米就得停车，同伴们不信，并赌一包香烟，果然，卡车没有走出100米便停住了，司机下车后左查右查也没查出毛病，陈相贵站在一旁一脸坏笑。


农村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但对于陈相贵来说是枯燥、乏味的。陈相贵渴望走出农村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在他人生的规划中，要想走出城市只有两条路，一是考大学，二是当兵。


一次聊天中，陈相贵向王德印讲述了这样一段经历：“18岁那年，征兵办来村里征兵，当时的陈相贵身材瘦小，体重不够，在检查身体时他喝了两大碗水，体重才算是勉强过关，可他还是不放心，在村里征兵的人刚刚离开，他便骑上自行车在后面追赶，征兵的人感到很奇怪便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村里只有一个名额，我去最合适。那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都是初中毕业，只有我是高中毕业的。那人笑了，结果村里只有陈相贵被批准入伍。”


陈相贵服役于内蒙古牙克石森林警察部队，他也是中国第一批森林警察战士，对于这样的经历，陈相贵一直引以为荣。


一位熟知此事的赵姓购林者说：“服役期间，陈相贵是首长的通信员，他随首长坐飞机指挥过特大火灾的扑救，就在那时他就有了植树造林的想法。”

1986年，陈相贵从部队复员，他没有回农村，而是怀揣500元复员费开始了创业，经朋友介绍，他开始给一家日用化工厂推销洗衣粉，慢慢地，他赚了几千块钱，他觉得给别人干不过瘾，就开始想自己干，在当时，他手里的几千块钱还不足以开一家日用化工厂。


“之后，他找到了一家学校，想成立一家校办日用化学厂，当时只有22岁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学校负责经营的同志问他，你想办工厂，你有钱吗？他立即从兜里掏出仅有的5000多元钱，那位学校的负责人笑着点头答应了。”王德印说。


陈相贵真正意义上的创业就这样开始了。其实，陈相贵所创办的日用化工厂并不生产洗衣粉，只是从吉林省四平市的一家日用化工厂进大袋的洗衣粉，然后再装上他的小包装而已，当时他给洗衣粉起了一个十分好记又响亮的名字——8分钟洗衣粉。


起初，8分钟洗衣粉并没有市场，陈相贵骑着一辆从旧货市场购买的自行车，开始沿街给商店里送货。由于洗衣粉还没有销售，陈相贵送去的货物大多是一张欠条，等产品销售完再去结帐。


一开始每天只能卖1三轮车的货，再后来就是每天卖5三轮车，1卡车，5卡车，1火车皮，5火车皮……


其实，在万里公司与购林者的洽谈会上，陈相贵多次向购林者讲述这段传奇式的创业故事。


到了90年代初期，陈相贵的洗衣粉事业越干越大，他干脆就把企业直接迁到了四平市，把那家日用化工厂承包了，陈相贵还邀请高秀敏合作，成为该产品的形象代言人。就这样，陈相贵的生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当时营销没有套路的年代，这样的营销策略和销售业绩是成功的。

应该承认，陈相贵是很有经商头脑的，他很懂得资本运作。一位知情人坦言，即使现在不给陈相贵一分钱，4年之后，陈还会拥有上百万的资产。因为陈善于“研究”。


其实，在经商的道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王德印告诉记者：“有一年，陈相贵头脑发热，在四平承包了一家制药厂，生产‘好得快’感冒药，结果不但没挣到钱还牵扯他很多的精力。”


陈相贵是一个熟通游戏规则的人，十几年在商场上的打拼，他的商人天赋日益显现，这使他十分自信，在他看来，现在的社会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陈相贵的原始积累有一部分是生产8分钟洗衣粉的。王德印向记者透露了陈相贵一段鲜为人知的敛财内幕，那就是陈相贵派人到各地与体育彩票中心合作承包发行体育彩票。


“当时，彩票监管几乎是空白，大奖都是由陈相贵等人安排自己人获得，一般的彩民只能获得一些三、四、五等奖。”王德印说。


“直到西安宝马彩票案案发后，陈相贵才真正收手，用他的话说，他就是要钻国家的空子，聚敛不义之财。”王说。


在万里公司成立后，陈相贵对外讲原始积累已经达到一亿多元，虽然这个数字有一定水份，但王德印认为陈相贵有几千万的资金，这其中一部分就是和彩票发行有关。

2000年左右，全国洗衣粉市场竞争日益激烈，国内知名洗衣粉相继推出，陈相贵在南方市场渐渐败下阵来，再加上洗衣粉的利润少得可怜，他就开始筹划转向，并寻找新的目标。


之后，赵本山筹拍电视连续剧《刘老根》，陈相贵想找赵本山合作，他通过赵本山的大徒弟认识了赵本山，但赵本山没有同意合作。


陈相贵并不甘心，他找到了何庆魁、高秀敏夫妇。高秀敏和陈相贵以前有过合作，那是在陈相贵做“8分钟”洗衣粉的时候，高秀敏给他拍过广告，陈相贵把他的想法一说，何庆魁和高秀敏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2002年，赵本山筹拍电视连续剧《刘老根2》，陈相贵通过高秀敏的引荐，以赞助商的身份找到赵本山，为剧组提供了两台拍摄用的轿车，一台是奔驰，一台是加长林肯，并为剧组赞助了几十万元的演出费。


当时，陈相贵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想在剧中扮演一个角色。赵本山看陈相贵长得眉清目秀，便答应让他饰演马书记一角。


然而，演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门外汉的陈相贵来说，难度很大，这让导演很费力，别人二三次过的画面，到了陈相贵这里最少需要5次。


对于演戏，陈相贵曾对王德印感慨地说：“我当时刚演了几场戏，就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演戏远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在赵本山的劝导下，陈相贵终于圆满完成了拍摄任务。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触电”，从此以后，陈相贵渐渐地喜欢上了演戏，他觉得演戏很过瘾。


陈相贵在《刘老根2》里的成功出演，让他的名气大增。当电视剧在各大频道播出后，陈相贵饰演正气书记的角色给观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王德印的印象中，陈相贵的外表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和欺骗性。

2003年，国务院《关于加快林业发展的决定》(9号文件)出台，鼓励各种社会主体跨所有制、跨行业、跨地区投资发展林业。


这时，陈相贵马上嗅觉到这是一块有利可图的“肥肉”，因为很多政策制定在前，而相应监管的法律却往往滞后，对于这样的游戏规则，陈相贵轻车熟路。


之后，陈相贵先后投资成立了包括五个公司、四十多个分公司、办事处的大型产业集团，并出任中国万里大造林集团公司董事长。


王德印告诉记者，陈相贵看好托管造林项目也正是因为国家林业部门没有及时出台与九号文件相应的配套政策，国家林业部门对于“托管造林”这种新生事物也不知如何去规范，去引导，去监督，这就让陈相贵觉得有机可乘，浑水摸鱼。


王德印认为，平心而论，刚开始的时候陈相贵并不想欺骗老百姓，陈刚开始干万里大造林的时候并没想欺骗谁，只是想钻一些国家在林业方面的法律空子。

陈相贵深谙营销之道，更知道名人效应会给企业带来更多的效益。万里公司刚在沈阳成立时，她就邀请高秀敏、何庆魁来做副董事长，这招果然奏效，凭借高、何二人在东北的知名度，在沈阳新城子的几千亩林地被客户一抢而空，陈相贵可以说是首战告捷。


之后，陈相贵开始到内蒙古通辽种树，当时卖的也相当不错，为了扩大战果，陈相贵把目光投向了全国市场，这时，他想找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有号召力的重量级人物。

2004年6月6日，陈相贵投资的电视连续剧《圣水湖畔》在查干湖举行开机仪式。查干湖宾馆是剧组所在地，陈相贵就在这里对万里公司的经营进行遥控指挥。


陈相贵不吸烟，不喝酒，吃饭也很简单，喜欢吃家常饭，最喜欢吃炸酱面。


在陈相贵的名人圈里，德江是他的好朋友，德江是哈尔滨人，吃饭的习惯和陈相贵差不多，他们的伙食很简单，经常是一盆二米饭，一盘蘸酱菜，一些家常炖菜，但是他们处得很要好。


一次吃饭，陈相贵问德江和赵忠祥熟不熟，德江说很熟。陈相贵说我想找他拍一个访谈类的宣传片，不久，陈相贵在德江的帮助下见到了赵忠祥。


这是陈相贵和赵的最初来访。


一次，陈相贵对王德印说：“你说，让杨澜来给咱们公司拍摄专题片怎么样？”王德印说这当然好了，但是我们怎么和她取得联系呢？


在陈相贵的眼里，没有拿钱摆不平的事。


很快，在赵忠祥的介绍下，杨澜和陈相贵在北京会面，并达成了协议，为万里公司拍摄一部宣传片。不久，杨澜为万里公司拍摄了专题片《大造林》。


其实，陈相贵也知道，花200万拍摄专题片不太划算，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请杨澜拍专题片是宣传造势。


果然，杨澜拍摄的专题片《大造林》为陈相贵作了一件完美的嫁衣，在之后的购林中，有80%的人是冲着名人来的，他们不相信万里公司是一个骗局。

陈相贵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没有什么架子，很容易让人接近，在购林现场，陈相贵经常和购林者一起聊天，并且绘声绘色的讲述自己的事业。


陈相贵为了宣传包装自己，一直向公众展示了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公司形象，为了表明自己公司具有实力，陈相贵一直在各种场合，各种广告宣传资料上，大肆的宣扬万里公司具有五架专用飞机。


除了飞机，万里大造林公司想尽了办法来包装自己，在万里大造林公司的总部内蒙古通辽市，有一个占地440亩的庄园，是公司的办公地点，每当有客户来时，都领到万里庄园内参观。


赵生是山西人，他是万里公司的购林者。2006年，他和山西万里分公司的负责人以及陈相贵来到内蒙古，在通辽等地查看了林地的情况。之后，他从亲戚手中筹集了10多万元，在通辽购买了40多亩林地。在和陈相贵的初次交往中，赵生觉得陈相贵个子不高，但是人很实在。


同年，陈相贵还让赵生等购林者参观了“万里庄园”。在庄园里，赵生亲眼看到了空地上停放的5架飞机，他相信万里公司是一个有实力的大公司，之后，随着万里公司的广告在各大媒体发布，很多人对万里公司深信不疑。


据警方的知情人透露，占地400多亩、拥有20多栋别墅的万里庄园，看上去非常壮观，实际上，万里庄园是以每年60万元租来的，所谓的5架专用飞机是花50万元买来的报废飞机，根本不能飞，就为宣传造势用。


王德印说：“陈相贵的真正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让公众相信他走的路是正确的，希望广大客户相信他，也跟着他走，买万里公司的林地。”


其实这和陈相贵做事一向高调有关。一次，一个朋友对陈相贵说，最近在河北某市有一个拍卖会，拍卖的手机号码是13333333333。听到这个信息后的陈相贵坐不住了，几天后，陈相贵的侄儿陈井刚如约来到了拍卖现场，由于号码的特殊和罕见，这样的拍卖会引起众多人的参与，最终他以182万元的高价拍得该手机靓号。

在商海的摸爬滚打，让陈相贵体会到了金钱的重要性。在王德印看来，陈相贵对金钱有着超乎常人的强烈占有欲。


在万里公司成立前，陈相贵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对外讲已经完成了一个多亿的原始积累。陈相贵很爱钱，但是他并不缺钱，他人生最大理想就是要做中国的首富。


2004年7月，万里公司正是陈相贵最得意的时期，公司每天进帐七八千万元，此时正值雨季，每下一场雨，都会给公司省下几百万元的林地浇水费用，对于陈相贵来讲，下雨就等于下钱。一段时期，通辽大部分地区普降大雨，这令陈相贵兴奋不已。他的新坐骑“悍马”，就是这个时候花150多万元在北京买的。


虽然陈相贵很有钱，但是对儿子的花钱却很吝啬。“有一次，陈相贵的儿子陈奇买了一双名牌球鞋，花了5000多元。陈相贵知道后当场把陈奇臭骂了一顿，陈的妻子急忙过来打圆场，此事才算作罢。”王德印说。


在王德印看来，陈相贵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在他身上有着农民质朴的一面，同时，也有着农民的小农意识和多疑心态。多年的商场打拼，他总结出了很多经验之谈，他生性多疑，不相信任何人，凡事他都要事必躬亲。


“陈相贵的办事风格也很特别，他的手机号连万里公司的普通员工都知道，他当时用的手机号是：13700000001。他还规定，万里公司的员工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内都可以给他打电话汇报工作和举报他人的违法及违规行为。公司有很多贪污案件都是普通员工举报的。”王德印回忆说。


“有一次，植树基地有个项目经理背着陈相贵克扣农民工的工钱，有人向陈举报后，陈当即派人前去调查此事，此事核实完后，他当即决定开除了那个项目经理，这样，别的项目经理就不敢再这样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