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丑行汇众美
以美为美是一种美;以丑为美更是一种难得的美,两者相辅相承,相得益彰。滑稽诙谐之作是中国古代文学(包括戏剧文学)中绵延不绝的一脉。从《诗三百》中“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对文学娱悦性的体认,到汉代东方朔宫廷之上说笑话,再到魏晋时代“谐风”的盛行,谐谑之作何其多也。宋代文学家黄庭坚甚而说:“作诗似企杂剧,临了须打诨,方是出场”。可知“打诨”是杂剧中必不可少的关目和审美要素。
潮剧丑行的传统最为丰富,以至于一个行当便可分为十个不同类型,即是项衫丑、官袍丑、武丑、踢鞋丑、女丑、褛衣丑、长衫丑、裘头丑、老丑和小丑,成为行中之行,可谓以丑为美汇大美。这在全国的诸多剧种中,是比较特殊的。在形体动作方面,十类丑都遵循“蹲”、“缩”、“小”的原则,某些表演模仿动物,如螳螂、猴子、蝙蝠等,取其灵巧,这也算是表演艺术上的“仿生学”吧?某些表演则模仿皮影、木偶,故意取其机械、板滞,个中意味,颇类乎当今娱乐表演中模仿太空人、机器人动作而创作出来的“太空舞”、“霹雳舞”。丑行的唱腔,以豆沙喉的“痰火声”和低八度的双拗实,用小调,行反腔,或悲调喜用,相当特别。
具体地说,《春草闯堂》的胡知县属于官袍丑,《闹钗》的公子属于长衫丑,《荔镜记》的李姐属于女丑,等等。《金花女》中“南山会”一折,属于官袍丑的驿丞出场的宾白:“驿丞小小是老爹,名字微微通京城;身穿日月通天袄,脚着龙舌吞沙靴”,活现一位下层穷吏的心态。《闹钗》的那位公子,一手扇子功真够绝,通过折扇的开、使、翻、扑等三十多种扇法,把个饱食终日、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刻画得入木三分,难怪被誉为潮剧“三宝”之一(另两宝是《辩本》和《扫窗会》),以至川剧名丑刘成基,也曾慕名向潮丑蔡锦坤学习《闹钗》的演技,传为一时佳话。
《柴房会》的李老三,是个老丑,善良,直爽,一上台,两句宾白:“肩头当米瓮,奔走十六方”,即把走贩的身份挑明了。他嫉恶如仇,侠义心肠;你看他碰到莫二娘的“冤魂”现形时,惊得从椅子跳上桌子,又从桌上跳下,忙不迭地直攀上梯子逃避,后来听知其前段冤情,又将对“鬼”的惊恐之情撇到一旁,急速滑下梯子,表示要代莫二娘上公堂伸冤。这一连串颠三倒四、失去常态的表演,就巧妙地融合了杂技的表演技巧。早在元代,杂剧艺人与杂技艺人就有了合作卖艺的情形,山西右玉县宝宁寺元代壁画,将戏剧与百戏演员绘于一图;又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宋代的广场百戏,可谓杂技、武术、魔术、化妆艺术等共冶一炉,这一切,均为元代杂剧所借鉴和吸收。在戏剧中掺入杂技,这也正是潮剧被专家品评为“一曲宋元遗韵在”的缘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