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2
发新话题
打印

从多姓村到单姓村:东南宗族社会生存策略研究——以粤东丰顺县为例(2)

本主题由 立鹏 于 2008-10-7 00:19 移动

从多姓村到单姓村:东南宗族社会生存策略研究——以粤东丰顺县为例(2)

作者:曾祥委

       三、改姓:宗族兼并的证据

       调查这里的宗族,发现一个特别突出的事象:“改姓”。这种事象,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宗族斗争,而且有助于对“宗族”、“姓氏”的性质和功能的把握。

       个案一:“曾温”

       丰顺县曾姓中,汤西镇有一支曾温氏约5000余人。现在姓曾,但是,人死后墓碑上写“曾温公”,族内的遗训是“生曾死温”。如果有人在墓碑上只写“曾”而不写“温”,会受到族人的谴责。

       关于曾温的来由,传说纷纭。

       一种说法是:姓温的女子嫁给了曾姓人家,没有生育,领了温姓的孩子做后嗣。

       另一种说法是:曾姓女子嫁了温氏,领养曾姓孩子做后嗣。

       还有一种说法是:原来姓温,与曾姓交好。因为与宋姓人争夺风水打官司,当时揭阳县的府大爷是曾阿诺,判决时揭阳县曾姓许多人都前往相助,打的灯笼有曾,有温。曾阿诺偏袒自己人,将风水判给了曾姓。为了得到这个风水地,温姓只好改姓了曾,于是留下祖训“生曾死温”。

       另有一种说法是:姓温的子弟上京考试,朝中主事的大爷姓曾。因为无人引荐,想起母家姓曾,就在灯笼打上“曾温”,后来果然一举考中,皇帝册封之后,只好是“曾温”了。

TOP



       关于这一点,曾温氏自己的族谱讳莫如深。民国《曾温氏族谱》手抄本凡例说:

       “一姓氏。曾温二字,吾尝考其遗记,无有载其来历。即访诸故老,莫之或知。前人不及记,后人不敢附会强记焉。”

       “祖地。其经修理改镌碑者,则曾温并书,其不经改镌碑者,仍系温公,沿其旧也。闻亦有改镌碑而仍系温公者,不改及检也。即河沟南门祠堂祖牌,仍系温公,倘日后修饰,总宜二字并称为妥。”

       此谱原作于清朝嘉庆年间,可见其时已曾温并称。

       考察旧墓,诚如其谱序所言,旧碑为温,新碑曾温。康熙年间重修的一穴明墓,上书“衍温曾公。”按命名习惯,“衍”字应当是排辈字。考曾温氏一直到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才采用曾姓的全国统一排辈,此前一直沿用自己的辈序诗章,其中并无“衍”字,此处是否“传继”之意,恐未可知。

       另外,别姓的墓碑也可提供佐证,汤坑虎头岽李姓的一穴祖墓碑,其祖婆为“河沟温氏”。“河沟”是曾温氏祖祠所在。可见,曾温氏原姓温。

       关于温氏成为曾温的原因现在难于确证,但是有两个材料可供参考:

       一是,近年台湾挑园有曾温氏寻亲至丰顺县,其上代迁徙台湾,年代已不可考。但祖传家乡为:“潮洲府,汤坑溪,高阳渡,大河寨”。

       现今汤西仍有高阳寨遗址为陈姓所有。古老相传,曾姓原居高阳寨,做炸药,后来朝廷征剿才迁走。官府压迫之下,隐姓埋名是人们常常采用的办法。

       二是,汤西和安曾温氏原与陈姓为甥舅关系。后来因争风水交恶,世代结怨,到民国时还经常械斗,曾经有相当长的时间,处于劣势,因而不少人外迁。在强邻压迫之下,曾温氏后来与曾姓联宗,改姓也是情理中之事。

TOP


               

TOP



       个案二,汤坑镇邓屋寨的陈姓

       据梅州客联会所编《客家姓氏渊源》所载族谱,邓屋寨原姓邓,因避官府灭族之难,改姓陈。

       吴金夫教授《潮客文化探索》一书也提到此例,今引列如下:

       “据说该寨的邓姓人是先迁来此定居的,因此称为‘邓屋寨’。明朝末年有陈姓三兄弟从大埔迁来此地定居,后来黄、李、丁、罗姓也迁来此居住。到清代中期,邓姓因私铸铜钱触犯王法,受官府查抄。邓姓族人都避祸远走他乡,只有一邓姓少年潜藏在母舅陈家,但官府追捕很紧,眼看邓姓少年将被捉去正法,陈姓母舅为保护外甥脱险,以接邓家香火,以自己的儿子顶替邓姓外甥送官府处斩。邓姓少年为感谢陈姓母舅的大恩大德,以后便改姓陈,此后陈姓发展成该寨的大族,其他弱姓陆续迁往他处,所以现在邓屋寨整个管区4218人全部姓陈,都讲客家话。而‘邓屋寨’这个地名仍沿用下来,成为没有邓姓人的‘邓屋寨’。”

       据笔者所见陈氏族谱记载,其先祖在大埔为邓姓,但不知为何,到第六世,出现了“邓”氏。按传统“同姓不婚”的规矩,上述传说亦属合理:本姓邓,后来因为某种缘由改为陈,同时邓、陈有姻亲关系,族谱在接驳中露出了破绽。

       个案三,汤坑镇大山背的“杨李公”

       大山背今姓杨,但又称“杨李”,现在汤坑内岭李姓还有“百一公祠”。李姓传说是:百一公是杨姓的外甥,很懒,又坏,常被母舅小看。有一次口角之下,情急脱口说到:“阿舅太小看涯,等涯发达你就知。”舅父大怒,说:“像你这样也会发达,涯就跟你姓。”受这个刺激,李姓外甥愤而图强,终于发达起来,就要求母舅践约改姓,母舅不肯。结果告到官府,官判“生时姓杨,生后姓李。”于是有“杨李公”。

       关于这件事,杨姓的版本则大异其趣,自有解释。但不管如何,这些传说里含有一个确定的因素,那就是,改姓在这个宗族中发生过。

TOP


       个案四,建桥镇三社曾姓,现居汤西圆山围,300余人。

       其族谱所记家神牌位,前三世为:

       “大始祖莱芜侯历代宗支一脉。

       一世,创垂念八郎,

       二世,蒋伯五郎,

       三世,蒋千二郎。”

       其下为“大、小、百、小、万、大、小”排列,疑有脱漏。传至第九世,始采用曾氏全国统一排辈“宏”字。

        很明显,曾氏此一支脉开初姓蒋,后来才变为曾。

                                 

TOP



       个案五,汤西镇左岭陈姓。

       附近的人都知道,左岭原姓“程”,后来改为“陈”,而且有“生陈死程”之说。

       像这种改姓的例子,还可举出不少:

       黄姓:北斗黄,曾改姓谢,后来人口壮大,力量强了,又恢复原姓,今有4000多人;

       前述汤南新埔黄,100余人,到土改后才恢复黄姓;

       揭阳县《玉湖埔龙黄氏族谱》载,丰顺县黄氏还有二支改姓的:

       “汤坑虎头岽千二郎公之后,一支迁潮阳贵屿,改姓李”;“九昌公之后子煊公迁揭阳县蓝田都水雩巷,改姓潘氏。”

       彭姓,龙江镇新华村彭姓1000余人,曾改姓张,后来复原姓。

       戴姓,汤坑镇草塘尾原姓戴,后改姓罗。

       林姓,潘田镇新联铁坑二管区原姓林,后来改为陈林。

       ……

TOP


                  

[ 本帖最后由 我爱潮汕 于 2008-1-14 20:43 编辑 ]

TOP


       这些改姓的例子有一个共同特点:原来在局部地区都是弱姓,后来所改的姓,都是大姓、强姓。在丰顺县的三汤片,几乎每个大姓中,都可以找出别姓人加入的例子,换句话说,都兼并了不少弱姓人群。

       从现在掌握的材料看,改姓的宗族,所改之姓,多数原来就有姻亲关系。最常见的是甥舅关系,或者母舅的宗族收留了外甥,或者外甥兼并了母舅的宗族。这一带流传着许多有趣的“甥舅”故事,上文已引述了一些。其中不少是外甥后来得到了舅家的风水,慢慢坐大,压倒了舅家的。这表明:同居的异姓群,同时也是通婚群。

       由此,我们对姓氏,应当有进一步的认识:姓氏不仅仅是血缘群的标记,而应当被认为是一种生存策略、生存方式。同姓宗族的正确表述是:血缘认同群。有时候,一个宗族有共同的血缘,有时候不然;但不管哪种情况,都会认同一个血缘来源。这与中国人认同炎黄,是同一性质的。

       四、生存斗争:大人口群的成因

       田野作业的结果表明,丰顺客家族群的生存方式的特点:趋向同姓大人口群的共居,或曰聚族而居。我们在上文中已指出,许多村子,本来是多姓共居的,后来成为单姓,很少有例外。而且,都是强姓最后占据了村子,不少弱势宗族,采取了依附强姓的生存方式。

       我们发现:客家族群的生存需要大人口群。起先,是以异姓的聚合群满足这一需要。一个异姓的聚合群,通常都是通婚群。而后,又以单姓的聚合群来取代异姓聚合群。而且,单姓聚合群我们常称之为宗族,通常在生存方面,似乎比异姓的聚合群优越,因为从普遍的情况看,作为单姓人口群的宗族最后都取代了异姓聚合群。

       单姓聚合群取代异姓聚合群的方式通常有三种:一种是排斥,某一姓强大起来以后将异姓宗族驱逐;一种是兼并,在强姓的压迫之下,弱姓最后以改姓融入强姓。另外一种极端的手段肉体消灭,在此处也不罕见。三种方式的结果都一样,最后就变成了单姓村。宗族在统一村庄的过程中,往往是各种方式都兼用。

       客家人何以选择和维系这种大人口群的居住方式呢?很明显,这种聚居方式,决定着客家族群文化的价值本位取向,是文化选择的关键因素之一。

TOP



       田野考察发现,客地的生存斗争异常激烈。必须指出,这种竞争大量的不是与土著的斗争,而是客地宗族的斗争,换句话说,是客与客之争。以往的不少客家研究文章,都想当然地夸大了客家与土著的生存竞争。然而,这种真正的客家与土著的斗争更多的在早期,有时在局部地区也表现得相当残酷。但长期的、大量的、能决定客家族群文化模式的,却是客家内部的宗族之间的生存竞争。从引起争端的原因来看,主要有如下几种:

       1、 水。

       本地多数是山区,小水源,加上水稻耕作,水就成为生存的命脉。

       丰顺县一带1943年的早灾,引起了“大饥荒”,死亡了大量人口,一直影响到建国以后的婚配。至今老年人谈起来仍心有余悸。

       因为争夺水源而引起的宗族斗争比比皆是。例如上文引述的汤西曾温氏,与邻村的陈姓,就多次因争水引起械斗。

       在小水源和当时的技术状况之下,水源地至关紧要,势在必争。而宗族的人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弱姓在失去水源之后,难于生存。

       2、 风水。

       常常被认为是关系宗族命运的资源。丰顺县客家的风水争夺事例非常多,巧取豪夺的手段都有。

       例如上文提到的徐姓,被认为是偷了杨姓的风水,人口才发达起来;而得到了黄姓的风水,是宗族强盛的关键;此中真正的真相,恐怕我们现在永远不可能完全清楚。

       再如上文提到的曾温,也与宋姓争夺风水。据说,原来的地方是宋姓的,有地名宋龙埔,有宋姓人的风水,后来曾温氏的人把宋姓的风水争了过来,双方相持时,还动用了官府的力量。以后宋姓慢慢衰败,现在附近的地方都找不到宋姓人。

       又如曾温,也因为风水与相邻陈姓交恶。据说曾陈本有甥舅关系。曾姓原建有祠堂,陈姓后来,在旁边搭寮,后来慢慢发展起来,引起争端,将曾姓驱出老祠堂,放火烧屋,造成七尸八命。历经官府干涉,最后仍占住了曾姓祠堂。此后两姓世代交恶。直到现在,曾姓的一些老华侨还耿耿于怀。

TOP


        3、 土地、山场。

       这二者是重要的生存资源。土地山场的占有,常与水源、风水相联系,有时也不尽然。土地是农业

       族群的主要生存资源,围绕土地占有的斗争非常普遍。为了不失去这种宝贵的资源,各宗族都有非常手段来加以维护,其中,公尝田的办法即是其中最稳妥的手段。而“荒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的口头禅,可以视作田产争夺频繁的一个证据。另外,山场的争夺,也是引起斗争的原因,一些地方的争夺是因为林木,而丰顺县更多的是作为薪樵地的生活资源。争夺山场引起的械斗,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还有
出现。

       4、 其他。例如,赌博和调戏妇女。

       这一类的事项,引起宗族斗争,往往是原来有宗族矛盾,这些事件只是导火索。

       以上种种原因,引起的宗族斗争,有时表现得异常激烈,常常发生械斗,在冷兵器时代,决定宗族强弱胜负的因素往往是人口数量。

       因而,我们就可以理解,何以在农业族群的文化取向中,人口增殖有那么重要的意义。
笔者在粤北始兴的田野作业中发现,那里的客家人往往将最好的风水留给“葬好了添人口”的祖婆,而不是“葬好了发财”的祖公。在丰顺县的丧葬习俗考察中也发现,客家丧葬仪式,存在丰富的象征体系,以人口增殖为主要的诉求。

       同时,我们也就可以理解,农业族群一系列的文化制度,其神明崇拜、宗族制度,其祖先认同,其联宗行为,都是生存的需要。而维系群体生存的集体主义伦理也与其生存需要相联系。其神明崇拜,是维护大人口群的精神手段;宗族,是维护大人口群的组织手段;民居,是维护大人口群的空间手段;伦理,则是维护大人口群的规则手段。只有大群体,才能够生存,而维系大群体就必须舍利取义。于是小家庭的利益就被排在后头。至于个体,在这种文化制度中,没有什么地位就很正常了,除非是能够使宗族的地位提高。比如说,出了个大官,使宗族强盛起来,那么这个人就会被神化,因为他超越了常人。

TOP

 11 12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