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1月25日16:40 　 东方网


       袁宏伟的“历险”故事生动曲折，形同一部电影，暂以袁的“胜利”告终。但中国商人和中国产品的国际之路，在知识产权保护强化刑事手段的全球化时代，却显得艰涩不清

       回到湖南的袁宏伟被送进当地医院，接受输液。“他太疲惫了，但精神却是兴奋的。”他在《公开信》里欢呼：“祖国万岁！中国人民万岁！”他说他发自肺腑。

       一名网友在天涯社区上撰文《ABRO m 事件表明：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给国家丢脸的》，指责袁宏伟的行为令他羞愧。

       有网民开始反省，一些中国企业和外国企业发生纠纷后总是指责对方是帝国主义，是霸权大棒，占领道德高地挥舞民族主义大旗。

       “做了错事自然就要承担责任，不要动辄就成了国家利益的化身，谁不帮他争一家之利，谁就是民族的败类、帝国主义的走狗。”

       原文标题：一个中国商人的英国历险记

       记者/邓飞（发自湖南）

       2007年9月14日后的100多天，对袁宏伟来说是一段噩梦般的日子。套用他的话来说，他“像一个丢了母亲的孩子，绝望得几乎崩溃”——美国人在美国法院指控他涉嫌盗窃知识产权，并设局将他诱至英国逮捕，继而引渡到美国，让他在美国的监狱里过春节。

       环环相扣，美国人似乎势在必得，但富有戏剧性的是，袁宏伟却利用非常规的手段，最后逃回了湖南，“重新投入了祖国的怀抱”。

       希思罗机场的埋伏

       2007年9月14日，英国伦敦希思罗机场。

       当地时间早晨6点左右，3名英国警察登上一架刚刚平稳降落的中国客机，将袁宏伟带走并送进伦敦监狱。

       袁宏伟是湖南神力公司（以下简称湖南神力）董事长。英国警方拘捕他的理由是涉嫌侵犯知识产权，依据则是来自美国的临时逮捕令。

       在袁宏伟的日程表中，他此次赴英是准备与美国爱宝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国爱宝）谈判。之前，双方曾因为“ABRO”商标的归属权诉讼多年。

       袁对此次谈判做了充分准备，带了3套谈判方案以及双方合作方案等资料。他还带了一个地球仪，希望和他的对手一起展望全球。

       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美国爱宝显然不愿意与他们眼中的“小偷”合作。作出侵权指控的正是美国爱宝。其总裁彼得·巴拉内称，神力公司“向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出口伪造爱宝产品，触犯了该州的有关法律规定”。

       巴拉内在接受美国zhi yin访问时，曾指责袁宏伟侵犯了企业界的所有法规，在世界各国销售假冒的美国爱宝产品，令爱宝公司蒙受数千万美金的损失。

       巴拉内称这种假冒行为是“经济恐怖主义”。

       2007年10月12日，袁宏伟在支付了一大笔保释金后获得保释。英国法庭将通过听证会，对袁宏伟引渡案进行实质性审查。

       期间曾有大陆媒体报道说，袁在被保释后住进了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得到中国政府保护。但随后，中国大使馆否认说，中国大使馆严格执行《维也纳外交关系能公约》，不可能让袁宏伟入住。

       袁宏伟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惶恐之中，“精神和身体上的压力巨大”，在英国的日子里，每天晚上都要靠电话和网络聊天软件与亲友交流。

       袁宏伟的“荣耀室”

       19年前，袁宏伟在距离长沙100多公里的湖南省浏阳市创建了湖南神力公司，主要从事胶粘剂的研发、生产和贸易。

       袁在该公司专设了一个陈列室，摆放着他多年来的荣誉——诸如国家“火炬计划”项目实施单位、国家重点新产品、中国化工优秀企业、湖南重点高新技术企业和数个专利技术牌匾。

       许多资料显示，袁宏伟是一个保护知识产权的积极倡导者。2007年5月，袁宏伟当选为浏阳市知识产权协会会长。之前，湖南某报的一篇题为《神力董事长袁宏伟：我的法宝是高科技加知识产权》的文章里，袁称，知识产权才是企业最大的资产，比有形资产更值钱。

       袁宏伟被英国警方逮捕的消息传到长沙后，湖南省工商联立刻向中华全国工商联递交请示书，呼吁全国工商界声援袁宏伟，阻止英国将其引渡到美国。

       湖南省工商联称，如果袁宏伟被引渡到美国，将侵害中国大陆司法主权和尊严，开启一个知识产权问题政治化的先例，不但使袁宏伟的人身权利遭受侵害，而且将使其所在的企业面临生存危机。

       18名湖南籍律师也在互联网上发出一份抗议书，谴责和抗议英美严重违反国际法、漠视中国司法权和侵犯中国公民人权。

       这些律师警告说，如果美国用诱骗的手段将袁宏伟从英国成功引渡，那么今后所有与美国有着贸易或知识产权等法律方面纠纷的中国商人都会面临危险。众多与美国公司有法律纠纷的中国公民，在正常的商务或休闲旅行时，将随时面临着被逮捕进而引渡的风险。

       湖南省相关部门工作人员也在袁宏伟被捕后赶赴北京，汇报和商讨如何有效援救袁宏伟。

       袁宏伟的家人甚至称，1万多名中国民众采用网络签名的方式呼吁英国政府释放袁宏伟，民众对英美“霸权及帝国主义”进行了广泛谴责。

       袁宏伟一时被描述成为一个知识产权政治化的牺牲品，一个被迫走向神坛的“民族英雄”。而美国爱宝公司在中国的2位律师却遭到了辱骂，一名自称是中国党报记者的网民给他们冠以“汉奸”的称呼。

       巴拉内的“耻辱堂”

       将袁宏伟视为“敌人”的美国爱宝工业有限公司，设在美国印第安纳州南本德市。70多年来，该公司一直设计和销售各种塑胶产品。2005年底，该公司在130多个国家的年度销售总额超过1亿美元。

       这家公司的“ABRO”品牌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公司盈利的秘密，就在于这个品牌已经深入人心。在巴基斯坦，“ABRO”已经成为蔽光胶带的代名词。

       爱宝公司也有一个陈列室，名叫“耻辱堂”——收集并摆放着几十种冒牌货，多是几乎看不出差别的直接抄袭产品。有的将爱宝的商标“Abro”换成“Ambro”、“Arbo”或“Arba”；有的将“Abro”商标使用在爱宝公司不生产的产品上。

       总裁巴拉内对《华尔街日报》说，袁宏伟的湖南神力最令他匪夷所思——它在采取侵权行为时，好像自己就是爱宝公司，在世界各地推售的从强力胶到硅胶的40多种假冒“ABRO”产品，其采用的商标与爱宝公司产品的标志完全相同。

       袁宏伟甚至在他的名片上印上爱宝公司的标志，并自称为真正的爱宝公司，并警告客户谨防假冒。

      假冒产品每年给美国爱宝造成1000万美元以上的损失。该公司已聘用10多位律师和调查人员起诉湖南神力，并在阿联酋和其他国家查抄假冒产品。

      湖南神力的律师在一次采访中说，他们“ABRO”品牌产品与美国版的产品相同完全是“巧合”。他说，湖南神力在1996年就开发了自己的“ABRO”品牌。另一种说法是早在1993年，湖南神力就开始使用“ABRO”商标，生产胶粘剂产品。

       后来，有人指斥湖南神力不能自圆其说——湖南神力称“ABRO”取意阿波罗，而阿波罗的英文拼法是“Apollo”。其次，“ABRO”没有符合相应意思的单词存在，美国爱宝或许是因为某种意义而形成了该字母组合。

       “湖南神力公司怎么可能凑巧拼凑这么一个字母组合，又和外国的一样，又在数以万计的商品种类当中和人家恰好重合。”知情者说，袁宏伟其实很看重美国爱宝的“ABRO”商标，并试图借用该品牌业已形成的巨大影响力。　　　　

       2002年，中国广州广交会。美国爱宝公司和湖南神力公司狭路相逢，后者的摊位堆满了“ABRO”产品。美国爱宝公司派出调查人员假扮客户前往浏阳，并获准参观湖南神力的工厂。他们看到了成堆的“ABRO”产品，还标注着“美国制造”。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2002年底，浏阳市工商局查封了该工厂，湖南神力公司也因“不正当竞争”被罚款600美元。

       当年6月，湖南神力向中国国家商标局申请在国际分类第16类商品中注册“ABRO”商标。

       2003年10月，美国爱宝公司的一名负责人再次来到广交会。他称，湖南神力公司摊位上挂着巨大的“ABRO”标志。像爱宝公司的美国产品一样，这位负责人太太修自行车的图片被也贴在一种环氧剂产品的外包装上。

       这位负责人几乎是咆哮着叫来现场执法人员，翻出钱包里太太的照片示众，湖南神力公司的摊位才被取消参展资格。

       但在后来的一次广交会上，湖南神力又将“ABRO”的名称打在产品目录封面上，其中包括18页的爱宝产品介绍和警告语，用英语明示：“几年来一些生产厂家无视中国法律，侵犯我们的商?自今日起如再发现侵权者，我公司将向其提出索赔，甚至提起诉讼。

       富有创意的“非常规引渡”

       布什政府负责中国贸易的大使级官员约赛特·雪耐（Josette Shiner）得知美国爱宝打假后，称美国爱宝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采取了所有正确的措施，但还是出现问题。这说明问题完全出在中国的法律制度上。

       2005年7月，约赛特·雪耐中国访问期间在会见中国商务部和国家商标管理部门的高级官员时提及此事。中国国家商标局、中国国家商标复审委员会和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分别裁定和判决，裁定湖南神力不应企图取得“ABRO”商标，不核准湖南神力对“ABRO”的注册申请。

       2004年，美国爱宝公司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湖南神力侵犯“ABRO”注册商标专用权及仿冒“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

       2年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湖南神力注册的第16类商品与美国爱宝已经注册的第1类、第17类商品类似，湖南神力侵权，判决其赔偿人民币50万元，驳回爱宝公司巨额诉讼请求。

       这一案于2007年4月，被广州中院作为10大知识产权案件之一加以公布，向世界知识产权日7周年致意。广州媒体援引法官的评论称，该10起案件在中国知识产权审判中大多是“开先河”之作，具有很强的示范意义。

       但袁宏伟不服广州中院的判决，上诉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而因为案件耗时2年后，巨额赔偿请求依然没有得到支持，美国人也提起了上诉。

       中国民事案件二审的期限是3个月，从二审法院立案之日算起，案情复杂可顺延3个月，但这一时限显然没有被遵守。

       巴拉内向《华尔街日报》抱怨说，他们需要不停投入新的战斗来应付新出现在全世界各地的造假产品和造假者。令他苦恼的是，他聘用的律师比他的员工还要多。

       爱宝公司称，他们不能忍受中国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司法审判，他们决心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2006年，美国南部的路易斯安那州在一艘货船上发现了湖南神力公司运出的假冒美国爱宝产品，该州由此发出一项逮捕令。另一种说法是，美国法院早在2005年就签发了对袁宏伟的逮捕令。

       事实上，知识产权侵权刑事化渐成全球化趋势，中国也在降低知识产权犯罪的刑事制裁“门槛”。

       2004年12月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明确：未经注册商标所有人许可，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情节严重的，应当以假冒注册商标罪判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应当以假冒注册商标罪判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在该项司法解释中，非法经营数额在5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3万元以上的；假冒两种以上注册商标，非法经营数额在3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2万元以上的就视为情节严重。

       美国对惩罚假冒注册商标罪更为严厉。

       在美国爱宝布局确定袁宏伟将到伦敦后，美国司法部发出了逮捕令，请求英国帮助逮捕，并引渡给美国。

       很多美国人都相信，引渡袁宏伟到美国来接受审判，是一次富有创意的行动，势必震慑和遏制其它造假者。

       伦敦的金蝉脱壳

       大多数人都判断袁宏伟将成为第一个因为知识产权而被引渡美国的中国人。但富有戏剧性的是，2008年1月6日，袁却回到了北京。

       此时距离他的第三次引渡听证会还有4天，该听证会可能将决定袁的后半生命运。即使该听证会还无法作出结论，袁也要滞留在英国，期限无法预料。

       袁宏伟对该次听证显然信心不足，称英国法院可能根本不会接受他的无罪辩护：“让我跳进泰晤士河也洗不清！”

       至于为什么会作出这个判断，袁称：“英国和美国有着非常密切的引渡合作关系，英国总是善待美国的引渡请求。”

       伦敦对袁宏伟的“非常规离开”深感惊讶。

       伦敦市警察局(London Metropolitan Police)表示，下一步该如何进展取决于美国方面。而伦敦西敏斯特法院(City of Westminster Magistrates’Court)表示，他们对袁宏伟已发出批捕令，并没收了他10万英镑（合19.6万美元）的保释金。

       回到中国的袁宏伟解释说，他成功借助英国警方逮捕程序和保释程序中出现的重大错误回国。他说，英国警察对他出示的临时逮捕令上的名字是“YAUNHONGWEI”，而不是“YUANHONGWEI”。而之后法庭出示的保释书上，也同样签署的是“YAUNHONGWEI”。

       袁说，他去英国恰好带了两本护照，其中一本没有被扣留。他用自己的真实姓名购买机票，顺利通过海关安检回到北京。

       但袁的说法遭到质疑，大陆互联网上有民众称，袁宏伟正在侮辱中国人智商。

       质疑称，袁宏伟不可能拿两本照片和名字一样的护照拿到英国使馆的入境签证。两个护照如果都要得到入境签证，就必须要拿两个身份证办出两本不一样的护照。

       湖南省出入境管理的相关人士称，就算袁宏伟通过疏通关系取得两本护照，他也无法用另外那个没被扣下的护照从海关正常返回中国——因为，他无法在两本护照上同时完成他的入境记录的登记，同时激活两本护照，而护照上如果没有入境记录即涉嫌非法入境，英国海关势必不会放行。

       而当时英国警察是在飞机上直接将袁宏伟带走的，并扣留了袁的护照。

       有猜测称，袁宏伟或许是通过非法途径偷渡回国。

       本刊记者调查得知，2008年1月2日，袁宏伟的女儿袁媛进入英国。之前，她被英国两次拒签入境。巧合的，有熟悉出入境管理流程的人士曾对袁的家属出谋划策说，可以带一个和袁宏伟相貌相似的中国男子进入英国，然后袁拿他的护照和机票“移花接木”。该男子也可以称护照丢失，而通过其他救济渠道安全回国。

       这样的情况曾发生过——原云南省副省长胡星正是持弟弟的护照成功通过海关脱身。

       “一种可能性是，袁媛通过旅行社快速办得旅游签证进入英国，给父亲送去护照，帮助父亲回国。”接近袁家的人士分析说。

       本刊记者致电湖南神力公司试图联络袁宏伟核实上述情况，但遭到拒绝。

       中国人的“欢呼”和“羞愧”

       回到湖南的袁宏伟被送进当地医院，接受输液。“他太疲惫了，但精神却是兴奋的。”他在《公开信》里欢呼：“祖国万岁！中国人民万岁！”他说他发自肺腑。

       一封匿名的回信很快出现在中国的互联网上，同样热情洋溢，称，伟大祖国的江河包括你最熟悉的九十九道弯的浏阳河，孕育了我们的坚强与智慧，充满温情的水流将愈合异国他乡给你的伤痛！

       《法制日报》的报道称，袁宏伟在信中表露出的上述态度得到了国内舆论的广泛支持。

       但相当一部分“中国人民”显然不愿意支持袁。“我们为什么要支持袁宏伟？”一名网友在天涯社区上撰文《ABRO m事件表明：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给国家丢脸的》，指责袁宏伟的行为令他羞愧。

       更有评论称，不要出了这件事情就吓唬中国人说人人自危——难道中国人都敢把自己的产品贴上美国公司的商标再卖到美国去？

       有网民开始反省，一些中国企业和外国企业发生纠纷后总是指责对方是帝国主义，是霸权大棒，占领道德高地挥舞民族主义大旗。

       “做了错事自然就要承担责任，不要动辄就成了国家利益的化身，谁不帮他争一家之利，谁就是民族的败类、帝国主义的走狗。”

       湖南神力公司原定于2008年1月7日召开新闻发布会。此前，该公司在中国的东、南、西、北4个地区精心挑选和邀请诸多主流媒体，试图在长沙新闻发布会上揭露美国爱宝公司的“狼子野心”——湖南神力说，美国爱宝要进入中国市场，而湖南神力是最大的绊脚石，美国人阴谋要通过打击袁宏伟而打击民族工业。